直到苍鸢从院门外进来,走到他身后,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顾温羡的手指微微一顿。“当真?”
“当真。”苍鸢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属下查过了,消息确实是从宁王府传出来的,说是宁王已经派人去了青石镇,打算把世子妃接回京城。”
顾温羡沉默了许久。“知道了。”
苍鸢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顾温羡靠在摇椅上,闭上眼睛。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青石镇那边,宁王府的人已经到了。
沈玥宁看着门外站着的两个婆子和四个丫鬟,沉默了好一会儿。
“刘管家,您这是什么意思?”
刘管家站在院门口,笑眯眯地拱手。“姑娘,王爷说了,您一个人在青石镇,没有人伺候不行。这几个都是府里最妥当的,手脚麻利,嘴也严,您放心用。”
沈玥宁看着那几个丫鬟婆子,最小的那个看起来才十四五岁,怯生生地躲在人后,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院子里的药圃。
“刘管家,我这里住不下这么多人。”
“住得下住得下。”刘管家连连摆手,“王爷说了,隔壁张婶家已经谈好了,租了她家两间空房,她们住那边,不打扰姑娘。”
沈玥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刘管家那张笑眯眯的脸,知道再说也没用,只好侧身让开。
“进来吧。”
几个丫鬟婆子鱼贯而入,朝沈玥宁行了一礼,便跟着刘婶去了隔壁安排住处。
沈玥宁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刘婶从灶房出来,看见她站在院子里发呆,轻声道:“姑娘,王爷这也是好意。”
沈玥宁没有说话,走回廊下,在摇椅上坐下。
陆安之来的时候,看见院门口站着两个陌生的丫鬟,脚步顿了一下。
“姑娘,陆公子来了。”一个丫鬟跑进来通报。
沈玥宁放下手中的书。“让他进来吧。”
陆安之走进院子,目光在院中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玥宁脸上。“玥宁,你家来客人了?”
沈玥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是客人,是宁王府的人。”
陆安之在她对面坐下。“宁王还是不放心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不是不放心,是不肯放手。”沈玥宁放下茶碗,声音淡淡的,“他说是照顾我,其实是想让我慢慢习惯宁王府的做派,等他觉得时机成熟了,就会来接我回去。”
陆安之看着她平静的面容。“那你呢?你愿意回去吗?”
沈玥宁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棵已经冒出新芽的老槐树。“不知道。”
陆安之没有再问,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只纸包,放在桌上。“这是我从镇口药铺买的红枣,品相不错,你留着炖汤喝。”
沈玥宁看了一眼那只纸包。“多谢。”
两人沉默地坐了片刻,陆安之站起身。“我先走了,你好好歇着。”
他转身往院门口走去,经过那两个丫鬟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微微颔首。
……
元宵宴的余温还没散去,皇帝在御书房里坐了很久。
高德全端了第三遍茶进来,看见皇上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陛下,茶凉了,奴才给您换一盏。”
赵恒回过神,摆了摆手。“不必。顾温羡出宫了?”
“回陛下,顾世子出宫有一阵子了,是步行回去的,苍鸢在后面跟着。”
赵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步行?大半夜的,他一个堂堂国公府世子,连马车都不坐?”
高德全低着头,斟酌着措辞。“听说是他自己不坐的,出了宫门就让马车先走了,一个人沿着长街走,走了大半夜才回府。”
赵恒靠在椅背上,手指叩扶手的频率快了几分。
“高德全。”
“奴才在。”
“明日一早,宣顾温羡进宫。”
高德全应了一声,抬眼看了皇上一眼,见他面色不豫,不敢多问,垂手退了出去。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顾温羡便接到了宫里的口谕。
马车从齐国公府侧门驶出,穿过几条还未完全苏醒的街巷,在宫门前停下。
高德全亲自在门口等着,见他来了,连忙迎上来,面上堆着笑,“顾世子,皇上在御书房等着呢,您请。”
顾温羡跟着他穿过一道道宫门,御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龙涎香清冽的气息。
高德全推开门,侧身让开,顾温羡迈步进去,赵恒正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本奏折。
听见脚步声,他放下奏折,转过头来。
“来了?”
顾温羡走到御案前,撩袍跪地。“臣顾温羡,叩见皇上。”
赵恒看着他那张虽然施了脂粉却依然掩不住憔悴的脸,沉默了片刻。“起来吧,赐座。”
内侍搬了绣墩过来,顾温羡谢过,坐下。赵恒靠在龙椅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没有急着开口,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炭盆里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温羡。”赵恒终于开口,“你瘦了很多。”
顾温羡垂下眼。“劳皇上挂念,臣只是近日睡得少些,不碍事。”
“朕听说,你除夕夜一个人骑马去了青石镇,来回两百多里路,一夜没睡。元宵宴散了之后,你又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大半夜,天快亮了才回府。”
顾温羡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指节泛白。
赵恒看着他这副模样,在心里叹了口气。“朕今日叫你来,不是要问你的罪。朕是想问你,你和沈氏和离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回皇上,就是臣昨日在殿上说的,臣与沈氏缘尽,和离了。”
“缘尽?”赵恒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落在顾温羡脸上,“你看着朕的眼睛说。”
顾温羡抬起头,对上赵恒的目光。
御书房里又安静了。
赵恒靠在龙椅上,手指叩着扶手,“温羡,你母亲走的时候,朕在御书房坐了一整夜。朕那时候就想,这辈子,朕不能辜负长公主的托付。她让朕照看你,朕答应了。这些年,朕看着你从一个少年长成顶天立地的男人,看着你在齐国公府如履薄冰,看着你扳倒柳氏、清理门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