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稀薄晨光中启程。
霍尔掏出一只追踪罗盘，这只罗盘能精准指向狮鹫洞所在的位置——地形变幻无常，魔物会本能地徘徊在诞生、栖息地附近。
路途顺利得出奇，地形稳定，也没有碰到致命难缠的魔物，只路过了一些尚在沉睡的触手系植物。
穿过一片嶙峋错落的石林，二人一狮正式进入狮鹫栖息地。
这里是一处地下穹顶。地面堆积着厚重、干燥、被压实的干草和植物枝条。时不时能见到腐蚀的金属、骸骨碎片。岩壁上布满爪痕和裂缝，羽毛和尘埃在光线中飞舞，空气中夹杂着浓烈的猛禽腥气。
满是狮鹫活动的痕迹。
在这个“巢穴”正中央，有一处漆黑、深不见底的地下石洞。
此刻，一只狮鹫静静矗立在不远处一座高耸的石塔尖顶。它体型尚小，却仍充斥着顶级掠食者的压迫感，羽毛根根分明，边缘泛着锐利的灰金色光泽，喙如弯钩，瞳孔细长笔直，像是道裂缝。
这种魔物的上半身是巨型鹰隼，下半身是狮。捕猎时通常俯空而至，将猎物抓回巢穴。由于其擅长飞行，行动灵巧，因此极难被捕捉。
在发觉几人逐步靠近后，狮鹫歪了歪头，利爪不安叩击着石面，发出类似金铁交击的清脆声响。
这声音划过耳膜，令林奇后脑一阵发麻。
霍尔示意林奇和翼狮停步。她缓步独自上前，取出一把弓箭。霍尔腰侧的箭桶中满满当当，全是有着特制箭簇的箭，薄而锋利，每支都浸透了高浓度的麻醉草汁液。
她瞄准狮鹫隐藏在羽毛下的细小耳孔。
动作干脆。
没有丝毫迟疑。
箭矢急速射出，划破寂静，精准钉入那只狮鹫的喙侧软组织，从另一侧穿出。这并非致命伤，剧痛和异物感让它爆发出凄厉的嘶鸣。
狮鹫径直朝霍尔俯冲而来——
林奇浑身血液冲到头顶，手脚冰凉，下意识想捂翼狮眼睛。
没有丝毫停顿，霍尔的指缝已夹住第二支箭。她的呼吸平稳得可怕，搭箭开弓的动作像做过千遍万遍般熟练。这一次，她的目标是狮鹫因张开翅膀而暴露的、羽毛稀疏的翼窝。
狮鹫扑至霍尔面前，带来铺天盖地的巨大阴影。
这一箭更快更狠。
它再次爆发出一声嘶吼，因猛地收紧翅膀，身体也极大程度地失去平衡，摇晃了一瞬。霍尔迅速往侧面翻滚，躲开那双欲将她径直撕碎的利爪。
狮鹫猛地栽在石地，碎石和草屑飞溅，扬起一地尘埃。
或许是因为吃痛，又或许是麻醉草开始起作用了，它摇摇晃晃地甩甩脑袋，愤怒地用利刃般的羽翼向还未站直的霍尔扇去。
林奇迅速念响咒语，朝狮鹫甩出一道闪光。
与此同时，银光闪过。
温热的腥气在尘土间弥漫散开。
是鲜血。
模模糊糊的血色光尘中，林奇看清了霍尔的模样。她的神色冷静坚定，不知何时已将弓箭收了起来，手中持握的，赫然是一把散发着冷冽寒光的银剑。
狮鹫的脑袋骨碌碌地滚落在地，断颈处的鲜血喷溅而出，躯体也在未尽尘埃中猝然倒下，发出“轰”的巨响。
霍尔站直，面无表情地擦了擦溅在脸上的血迹，将剑收回剑鞘。
林奇迅速上前：“你没事吧。”
她紧张地检查着霍尔浑身上下，依旧有些没缓过来。尽管知道霍尔擅长对付狮鹫，可在那只狮鹫扑向霍尔时，翅膀所带过的风沙依旧抽得林奇心脏止不住地发干、发紧。
霍尔声音有些哑：“我没事。”
她将狮鹫尸体收进空间戒指，看了眼缩在林奇怀中一声不吭的翼狮，皱眉：“自己不会下来走吗？”
翼狮罕见地没有顶嘴。
它老老实实地跳了下来，异常乖巧安静。
林奇轻声笑了一下。
“狮鹫昼伏夜出，”霍尔再次握上腰间的银剑，轻声道，“一个狮鹫洞大概有二到四只，很快它的同伴就会出现了，要小心。”
只有二到四只。
数量比林奇想象中少。
按照霍尔的捕杀频率，此处的狮鹫绝不可能是自然繁衍而成——正如她所说，它们都是被制造出来的。制造魔物的过程必定耗费魔力和精力。
如霍尔所料，远处的石影中出现另一只狮鹫的身影。
它的体型比方才那只狮鹫大了一倍不止，是完完全全的成年体。这只狮鹫似是被几人的动静吵醒，目光如炬，满是警惕。
在看见地上的血迹和断首时，它嗅了嗅，发出一长串穿金裂石的、悲戚的尖啸，声浪在石壁间回荡碰撞，震得人头皮发麻。狮鹫愤怒地张开羽翼，掀起的风裹挟着碎石和尘土，如沙暴般劈头盖脸砸来。
然而近在咫尺的危险却不是它。
狮鹫并不是愚蠢的低级魔物，它们以家庭为单元，有着极重的群体观念，在遇到外界威胁时，分工会变得极其明确。
“小心洞口！”
霍尔厉喝。
她的声音在风中几不可闻，沙石击打在金属软甲上噼啪作响，霍尔压低身体重心，牢牢握住了手中的剑，专心对付眼前的巨物。
下一秒，另一只狮鹫从洞穴中无声无息地爬了出来。
林奇将翼狮护在身后，朝它再次甩了个闪光魔法。她略显生疏地催动起火焰，朝翼狮开口：“你找个地方躲好。”
翼狮毫不犹豫地消失在原地。
林奇：“……”
倒也不用躲得这么好。
金红色火焰魔力微弱，却因使用者的天赋而带上惊人的热度。这些火焰从指尖迸溅至半空，在狮鹫铁灰色金属般的羽被上燃烧片刻，随即无声无息地湮灭。
那只从洞口爬出的狮鹫摇晃一瞬，如闪电般朝她袭来。
林奇瞳孔骤然收缩。
拔腿就跑。
在即将触壁时，她朝狮鹫扔了个闪光魔法，返身狂奔。
那只狮鹫双眼被晃，来不及转向，直直撞上一根巨型石柱，石柱剧烈震颤一瞬，发出沉闷的轰天巨响。并未断裂，却被砸出一个不小的凹坑，石屑飞溅，四周蔓延出密密麻麻的细小裂纹。
它踉跄了一下，再次扑闪着翅膀冲来。
霍尔一直注意着林奇。她抓准时机，狠狠从一侧挥剑砍向第二只狮鹫那展开的羽翼根部。
狮鹫的攻击轨迹被迫偏移，它发出一声混杂着痛楚与愤怒的厉吼，身躯擦过霍尔头顶，再次轰然撞在侧方石柱上。
霍尔毫不犹豫地提剑，将它的头颅径直斩下。
来不及松口气。
最先鸣叫的那只狮鹫已扑至眼前。狮子般的利爪撕破空气，每根爪趾都像是弯曲的短剑。霍尔试图回剑格挡，却已完全来不及。她只能将剑身斜挡在身前，整个人蜷缩其后，努力缓释着这巨大的冲击力。
“铮——！！！”
金属撞击声震得人心脏发颤。
巨力之下，霍尔连人带剑被拍得向后滑行，护甲在石地上刮出一阵刺耳声响。她喉头一甜，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下，手臂麻痛到几乎失去知觉，手中剑也哐当一声径直坠地。
她迅速掏出弓箭。
林奇也催动魔力，白色光流在周身乱窜。
风沙未息，狮鹫再次有了动作。
它似是对魔力格外敏感，察觉到林奇的动作后便直直一尾甩了过来。林奇躲闪不及，右侧手臂连带着后背，传来一阵火烧火燎般的剧痛。顶着霍尔的剑，狮鹫扑腾着再次凌空而起，向霍尔扑去。
林奇强忍疼痛，张开掌心，朝狮鹫的眼睛又甩了个闪光。
与此同时，随着霍尔射出的箭羽，狮鹫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晃，发出一声悠长鸣啸。
它愤怒地扑向林奇。
速度快极。
猛禽的气息扑面而来，林奇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双眼便被巨大的阴影遮蔽。
狮鹫的爪精准收拢，攫住她的双肩，以不容反抗的力道将她轻轻松松地从地面“拔”起。天旋地转间，林奇的耳畔只剩呼啸风声。
“不——”
“林奇！”
恍恍惚惚间，她听见霍尔的声音越来越远。
林奇的肩背被烙下一长串热烫尖利的疼痛，哪怕隔着衣物，她都能感受到狮鹫铁钳般的利爪和极高的体温。
视野极速拉伸，她的心跳几乎停滞。
狮鹫竟径直朝着洞内俯冲！
林奇强忍疼痛，迅速摸向腰间，她的指尖触到了冰凉的金属——那把贴身携带的短匕首。林奇掏出匕首，毫不犹豫地朝着肩膀上狮鹫的爪子刺了下去。
如果顺利的话，她能摔回地面。这个高度应该不会摔死人。
可惜不太顺利。
狮鹫吃痛一瞬，径直松开爪子。林奇直直坠落，摔在洞口边缘的地面。没等她松口气，愤怒的魔物将她一翅直直扇进漆黑的狮鹫洞。
……
“不！不！”
霍尔弓箭脱手，趴在地面的洞口边缘，控制不住地抖。深不见底的石洞像一张深渊巨口，满是绝望和未知。
时间被无限拉长。
眼前的一切——碎石、干草屑、惊呼和骤然下坠的身影，都和多年前的景象严丝合缝地重叠，令她的大脑一阵眩晕。冷风从洞口簌簌拂过，霍尔甚至能再次闻到那股混合着生涩铁锈的干燥气味。
和记忆中如出一辙。
她本能地感到恐惧。
一如从前。
至今，霍尔自己也无从深究，当年没有进入狮鹫洞的原因。究竟是因为担心没人给队友收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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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只是在为内心无法言明的恐惧寻找一个……借口。
这恐惧是如此熟悉。
深入骨髓的无力也是如此熟悉。
没有愈合的旧疤变得滚烫难耐，她经历过一次“后来”，那“后来”是无数个难以入眠的夜，是无时无刻的“如果那时我也一起跳进洞里”，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后来”。
霍尔深深呼吸，压下不断翻腾的思绪。
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风声盖过了心跳。黑暗将她迅速包裹，霍尔看着上方洞口的光坍缩成一抹纤细的亮线，越来越细，直到彻底消失。在这急速下坠的瞬间，她的恐惧奇迹般消失了。
*
洞穴和想象中一般深不见底。
浓稠的、带着腥气的黑暗毫不留情地将林奇吞噬。她摔在一处厚厚的干草堆上，刹那间，胸腔传来散架般的剧痛，林奇半边身体都麻了，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匕首。几乎是下一秒，狮鹫便俯冲而至，在黑暗中再次抓起林奇，穿梭着飞往洞穴深处。
林奇的五脏六腑都像着了火。
她头晕眼花地想，还不如直接被抓进来呢，白摔一跤。
不知过了多久，林奇感觉自己被扔在了一处坚硬、粗糙的石地上。她费力地睁眼，狮鹫的身躯堵在她面前，鹰首低垂。即使在黑暗中，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也像两团燃烧的鬼火，死死锁定着她。
狮鹫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气息尽数喷在林奇的脸上。
她的双眼逐渐适应黑暗，勉强能分辨出周围景象的轮廓——支撑着洞顶的石柱，地面凌乱散落的枯骨残骸。
狮鹫这是要将她当成储备粮？还是要……折磨她？
林奇觉得是后者。
没有时间恐惧。
没有时间犹豫。
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只有手中的这把短匕首。它不够长，不足以对抗这样的猛禽，除非是刺入最致命的地方。
——心脏。
狮鹫毫不犹豫挥下利爪。
林奇没有选择扑向一旁。在狭窄的洞穴里，这只会让她更快地被逼入角落。就在狮鹫的爪子擦过她肩膀的同时，她猛地俯身，贴着它覆满厚实毛发的狮身腹部滚了过去。
这个动作完全出乎狮鹫的预料。
它的前半身是鹰，视觉敏锐，但后半身是狮，转身相对笨拙，尤其在这堆满障碍物的巢穴里。狮鹫发出一声恼怒的低吠，顺势调转身躯。
这一瞬间的迟滞让它侧腹暴露在外。
黑暗中，林奇几乎是本能地找到了位置——前肢鹰爪与后肢狮身连接的下方，心脏所在的胸腔区域。或许是心理作用，她甚至能隐约感到皮毛之下有力、狂暴的搏动。
没有失手的机会。
林奇双手紧握匕首，用尽全身力气，调整角度，由下至上，狠狠斜着捅了进去！
“噗呲——”
血肉被穿透的声音。
她感到一阵惊人的阻力，但很快，刀尖突破一层坚韧的隔膜，刺入了它温热、收缩、剧烈跳动的心脏。
狮鹫的动作骤然僵住。
那两团燃烧的火焰瞬间放大，映出林奇近在咫尺的、沾满尘土和血污的脸。一声混合着剧痛、愤怒的哀鸣从它喉中溢出。狮鹫再次举起爪子，但力量仿佛正随着心脏中迸溅的热血一起流失。
它的身躯摇晃片刻，重重砸了下来。
林奇踉跄着，连滚带爬地向后爬。整个洞穴簌簌落灰，狮鹫的尸体倒在她身前，几乎将通道堵得严严实实。终于，她松开被热血浸透的刀柄，蜷了蜷冰冷发麻的手指，靠着石壁坐了下去。
黑暗中只剩下她剧烈的心跳和喘息。
林奇平复着呼吸，打量起这处洞穴的构造。
她现在身处地底石洞的最深处，这是标准的单向通道，极其冗长，整个石洞看起来只有来时的那一个入口。先前在地面的打斗让她几乎耗尽魔力，林奇虚虚抬手，尽力凝出一小团微弱的白光。
迟来的、火辣辣的痛猛地蹿至浑身上下，尤其是腿侧。
林奇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的裤腿不知何时被刮破了一个大口，外袍也变得破破烂烂。右腿外侧的肌肤血肉模糊，皮-肉狰狞地翻着，伤处沾着细小的细沙尘灰，像是在石壁狠狠剐蹭所导致的。
她翻出一小瓶珍贵的止血粉末，颤抖着手倒在伤处。缓了片刻后，林奇再次站起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她隐约听见霍尔呼唤她名字的声音。
遥远而模糊。
这浓稠的黑暗像被稀释了一些。
林奇下意识想开口回应。刹那间，她喉口一痛，传来丝丝缕缕的腥甜。
林奇的声音猝然而止，却不是因为疼痛——在这昏暗的地底石洞中，有处不起眼的角落莫名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