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已经来那么多了？”
何超站在县文旅局三楼会议室门口，往里探了个头。
会议室里的长桌两边各一排椅子，尽头坐了五个评审，正中间应该就是之前在陈科长那边见过一面的刘副局长。
赵天佑已经到了，带了七八个人，一个助理蹲在墙角调试翻页笔，还有个财务模样的在翻一叠报表。
何超回头看了一下自己这边，三个人，邓雯抱着平板，王哥拿着一叠资料。
王哥也往里瞟了一眼。
“赵天佑怎么带了那么多人来？这是要干仗来了？”
“人家准备充分呢，等一下见机行事。”
说完，何超就推门走了进去。
赵天佑看见何超进来，放下手机笑了一下。
“何总，今天这场合，你们就三个人？”
何超白了他一眼。
“行了，又不是第一次打交道，又不是来干仗的。”
赵天佑被这么一说，脸上的微笑僵住，伸出的手也停在半空。
赵天佑冷哼一声转过身坐了下去。
赵天佑那边助理也把他的PPT投了上去。
第一页是一座金碧辉煌的汉式宫殿效果图，上面一行大字：大汉宫沉浸式体验。
刘副局长清了清嗓子。
“两家都到了，那就开始。先请天佑文旅讲。”
赵天佑站起来，接过翻页笔。
“各位领导，汉风田园大汉宫主场方案，总预算一千二百万，分三期实施。”
PPT一页页往下翻，赵天佑的声音在会议室里稳稳的。
第一期的场地改造，汉代建筑群沿着人工湖铺开，主舞台宽六十米，灯光系统用的省台春晚同一套，三维模拟图上一片金灿灿的。
第二期的内容编排，汉服巡游找的是横店团队，汉代婚礼秀请了三位省级非遗传承人，马术表演跟省马术协会合作，另外还请了两个在短视频平台上有百万粉丝的汉服博主。
每翻一页，赵天佑就停一下，让评审看清楚合作方的名字。
第三期的招商，排了一页赞助商logo，最大一个是省内一家酒企，意向签约金额过了六百万。
最后翻到一张航拍总体效果图，刘邦故里碑在大汉宫正前方，一条中轴线贯穿所有建筑。
赵天佑把翻页笔往桌上一放。
“沛县是刘邦故里，汉文化节的主场必须要有汉的气派，大汉宫不只是一个演出的地方，它是一个IP，以后可以复刻到别的汉文化城市。”
旁边的助理补了一句。
“这是我们团队做了两个月的方案。”
然后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刘副局长点了点头。
“方案很完整，做得也很好。”
有几个评审翻着材料问了预算和工期的事，赵天佑的财务接过去一一解释。
何超坐那边听着，觉得这阵仗跟他第一次去乌龙江谈项目资金的时候挺像的，当时他也是一个人对着赵天佑他们。
刘副局长转头看向何超。“何总，你们这边。”
邓雯把笔记本搁在桌上打开，接上投影仪，调出第一页。
PPT的模板很简单，白底黑字，没有动画，没有效果图。
标题：沛县老街亭长赛——汉文化节主场方案。
底下三行字：累计参与人次：三十二万。
话题#我在沛县有个摊#播放量：一千七百万。
评论区热词第一：家。
不是效果图，是一份数据，一张柱状图。
左边是赵天佑中心广场大屏广告的评论区热词，气派、期待、什么时候开业，三条柱子矮矮的。
右边是#我在沛县有个摊#的评论区热词，家、蒜味、想回去，三条柱子拉得老高。
“这是上周我们和汉风田园大屏广告的数据对比。”
邓雯翻到下一页。
一张情绪指标模型表格，四栏数据：游客停留时间、离开后复述最多的词、在评论区写小作文的游客数、回到家乡后继续关注的比例。
表格下面叠了十几条原始评论截图：朱大爷那条视频底下有人说“我老家也有个大爷这样晒麦子”，李婶拍蒜那条最高赞是“想起我外婆腌的蒜”。
“赵总刚才说的灯光系统、横店团队、马术表演，都是一流的。”
何超指着屏幕上的评论截图。
“但是这些评论，花一千二百万也买不到。”
邓雯翻到最后一页。
PPT上面只剩一张照片，老曹留言板上密密麻麻的纸条，最旧那张被太阳晒得发黄，上面写着“怎么辛苦也得往前走”。
旁边是一张手绘的老街地图，所有摊位位置用圆珠笔标了出来，每条巷子都画了箭头，箭头上写着人流方向。
地图右下角铅笔注了一行字：日均新增留言四十七条。
评审席上有人皱了皱眉。
“何总，汉文化节主场方案，你最后一页就放了一张留言墙照片和手绘地图？”
“对。”
何超指着那张地图。
“每天来的人走这条路进来，经过煎饼摊，到面摊，拐进巷子找老曹补鞋或者留言，再绕一圈去亭长赛，这个路线不是我设计的，是游客自己走出来的。”
他把照片往前推了推。
“这些东西不花钱，修鞋箱子二十年了，煎饼摊的铲子用了三年，留言板最旧那张纸条到现在还贴在上面，你花一千二百万造一个汉宫，游客拍完照就走了。”
“但你要是在老街补一双鞋、吃一张饼、写一行字，他明年还会来，还会带人来，我在沛县大半年，看到的不是景点……是人在等人，这是一个持续性的东西，而不是网红或者一时爆红的项目。”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刘副局长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然后何超注意到，评审席最左边那个从头到尾一直在翻赵天佑PPT的人，把材料放下了。
他拿起打印出来的那张留言墙照片，凑近了看了好一会儿。
“这张纸条写的什么？”
“怎么辛苦，也得往前走，是我们留言板上的第一条留言。”
那人把照片放下来，看了看邓雯投影上的地图和照片，往椅背上一靠。
手里的赵天佑PPT搁在桌上，再也没翻过。
陈科长悄悄在何超身边竖起了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