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何超开着车到县城中心买点日用品。
刚路过中心广场的时候,他愣住了。
广场正对面那栋供销大厦,整面墙被改成了LED大屏,十二米宽,六米高。
之前挂的是沛县白酒的广告,红底黄字那种老干部审美。
现在不是了。
屏幕上是一段三十秒的循环片。
航拍汉风田园全景,汉代建筑群沿着人工湖铺开,马场、茶室、精品民宿一字排开,镜头推到封顶仪式的舞台,赵天佑站在中间跟县领导握手。
右下角一行字:沛县文旅新名片,十月一日正式开园。
配乐是编钟加弦乐。
何超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抬头看了一会儿。
不对啊,不是说元旦开业吗?现在提前到十月一日了?那不就还有一个月左右吗?
旁边两个等公交的大姐也在看。
“汉风田园?在哪呢?”
“南边吧,听说投了好几千万。”
“弄得好像比现在老街那个集市大吧?”
何超跨上电动车,拧了油门就走。
到了老街,孙桂兰正在摊煎饼,看见何超就招手。
“小何,你看见视频没?县城那大屏。”
“嗯,孙姐,我今天到那边看见了。”
“我早上坐公交路过,那屏底下站了好多人拍照。”
孙桂兰铲子停了一下,
“咱们昨晚的视频都爆了,结果人家直接把广告怼到城中心了。”
李哥在旁边煮着面,头也没抬。
“人家那叫广告,咱那叫视频,都不在一个级别。”
马驰蹲在台阶上刷手机。
“哥,汉风田园那个号今天早上又发了一条,配的大屏实拍。”
他把手机转过来,
“评论区全在说我们老街的集市太小了,没规模。”
何超没接手机。
“还有别的没?”
“有,有个博主专门做了对比视频,左边大屏右边咱们昨晚的直播,内容都是讽刺我们的。”
“播放高吗?”
“截止到现在,已经二十多万了。”
何超靠在亭长驿站的墙上。
赵天佑这招一点都不新鲜,用体量说话,不用讲道理。
你一个人讲了一个动人的故事,他用一栋楼的广告告诉你:你那个也叫故事?
王哥在旁边憋了半天。
“师父,要不我们也在县城搞一块?公司账上还有点……”
“王哥,你不是想我们以卵击石吧??”
“我打听了一下,中心广场那块,一个月大概十……”
“十七万。“
邓雯从旅馆那边走过来,平板夹在胳膊底下。
“我问过了,十七万一个月,三个月起租,而且那块屏的排期已经到六月底了,赵天佑昨晚应该是加了价插的队。”
王哥嘴张了张,又闭上。
十七万,老街所有摊位一个月的流水加起来都不够。
“那不争屏幕。”
何超把电动车钥匙揣兜里。
“那我们要争什么?”
“争屏幕对面的人。”
他走到老曹的亭长驿站门口,拿起留言板上夹着的一支粉笔,在旧黑板上画了个圈。
“赵天佑有一块大屏,十二米宽。”
又在这个圈周围画了一堆小点。
“但我们有一百个摊主,三十多个供货的村民,每天几百个游客,每个游客手上都有一块屏。”
邓雯看着他画的那些点,眼睛亮了。
“你说的是……“
“百家小屏!”
何超把粉笔扔回槽里。
“他一块大屏只能放一个画面,我们一百块小屏,每一块放的都不一样,他放的是成品,我们放的是过程。”
孙桂兰铲子停在半空。
“这行吗?”
“试试呗。”
何超转过身。
“反正对我们来说这事也没损失,就当做宣传了。”
邓雯已经打开了电脑。
“需要统一模板,不能每人随便发,那样没有话题聚合力。”
她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着。
“话题叫……”
想了想。
“我在沛县有个摊。”
马驰从台阶上跳下来。
“这个好,雯姐,我第一个发。”
邓雯把模板投到平板上,画面分三栏:左边是摊主的照片,右边是一句话,底下是名字和摊位名。
“照片用自己的,话也用自己的,我不给你们写稿子,只给一个框架。”
“框架是什么?”
“三个问题,你以前在哪,现在在哪,为什么留在这。”
何超看了看那个模板,点了点头。
可以的,邓雯这脑子。
马驰已经在调镜头了,他把手机支架从老曹巷口挪过来,对着自己。
“我先打样。”
他清了清嗓子,按了录制。
“我叫马驰,沛县人,以前在南京做短视频,一个月八千块房租交完剩三千。”
他停了一下。
“回来是因为何哥说老街有东西拍,拍到第三周我就不想走了,不是沛县比南京好,是这里我能拍自己想拍的东西。”
镜头往旁边扫了一圈,扫过孙桂兰摊煎饼的油烟、老曹修鞋的锥子、李哥码菜的泡沫箱。
“我现在粉丝七万二,收入暂时还不到南京的一半。”
“这就是我的摊。”
马驰说完点了发布。
然后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转身对着摊主们喊。
“该你们了,别讲刘邦,别讲亭长噻,就讲你们自己,为什么回来,为什么不走。”
孙桂兰把铲子往铁板上一搁。
“那我也不用你拍。”
她掏出自己的手机,用围裙擦了擦。
镜头有点晃。
“我叫孙桂兰,老街煎饼摊,以前在家带孩子,老公在外打工,前段时间老公回来了,说我做煎饼能挣钱,我们两口子就一起干。”
她回头看了一眼摊上忙活的老公。
“我的饼用的是朱大爷的麦子、李婶的蒜。”
她点了发布,视频画质不高,但连刘海沾了面粉都能看清。
其他人都陆陆续续模仿着马驰和孙桂兰那样,拍了断视频发布。
到了下午,老曹把手上那只皮鞋换好底,抬头看了一眼马驰支着的手机。
他没说话,也不拍视频。
但他把自己那面留言板推到了巷口最显眼的位置。
留言板上最旧的一张纸片,被太阳晒得发黄,上面是铅笔字:怎么辛苦,也得往前走。
底下密密麻麻新添了几十张字条,全是游客写的。
马驰把镜头对准那面留言板,拍了三十秒。
发出去。
标题:“沛县最老的摊,是一个修鞋箱子。”
傍晚,邓雯把平板转过来。
不到三小时,播放量就已经过了八十万。
何超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
孙桂兰在旁边擦铲子。
“小何,这算赢了吗?“
“早着呢。“
何超把平板递回去。
“人家大屏明天还会亮,我们就看谁能亮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