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雯把三页后台数据拍在何超面前。
周二下午，管理处桌上堆着青砖送货单和项羽祠施工进度表。
邓雯没坐，站在桌子对面，手指点着第一页最上面那行红字。
“周末两天入园人数跌了四成，夜游热搜到昨天为止流量开始降下来，今天早上斗乐讨论度已经回到上个月了。”
何超拿起数据翻了翻。
曲线图清晰显示霸王杯决赛是座山，评审会前后是高原，上周夜游白灯笼又一个峰，然后一路往下滑。
这周的曲线平得像乌江水面。
“霸王杯两周前，夜游一周前，水军反转的发酵期三天。”
邓雯的手指移到曲线最右端。
“现在周二，流量已经开始平淡，没有新东西在跑。”
老张端起搪瓷缸子喝上一口。
“要不要再搞一场霸王杯？”
“不行，霸王杯刚比完决赛，马上再来等于自己跟自己抢热度。”
何超把数据表放下。
“需要新形式，是做一件让游客自己愿意开口的事。”
“开口？”
“上次夜游那首垓下歌这个题材很好，那天也是没人组织，游客自己跟着一起互动。”
何超站起来，走到窗口。
“我们可以在这个地方做文章，这次反过来，不等人来念，我们主动唱。就四句词，我领第一句，老周带学员跟第二句，鼓点垫在底下。谁想跟谁跟。邓雯在旁边录一条完整的发出去。”
老张喝了一口茶。
“就四句？力拔山兮那四句？”
“越短越容易传，游客不需要背诗，只需要在石碑前站三分钟，跟着一群不认识的人一起念完四句词。他记住的不是歌词，是我们这里给到他们的氛围，你可以想象一下，假如氛围到了顶点，会有多激励其他观众。”
邓雯合上电脑。
“可以试试，之前那个夜游反响也还是不错的，我们什么时候拍？”
“现在，趁下午的游客还在。”
老张疑惑地问道。
“现在的话，没有夜游那氛围搭配，合适吗？”
何超神秘一笑：“老张，你就看着吧。”
安排下去后，工作人员就把鼓搬到铜鼎旁边。
老周带着六个学员过来，练功服上还沾着木屑，鞋底也是。
王哥把三脚架架在石碑侧面，手机横屏，斗乐开播，标题四个字：“乌龙江·垓下歌“。
下午四点的游客不多。
但石碑前面围了二三十个人，有拿导览图的，有脖子上挂长焦镜头的大叔，有牵着手的情侣，有个一家几口的站在人群最外面，小孩子踮着脚看。
何超走到石碑前面，没开场白。
江风吹过来，头上的碎发也跟着飘动起来。
见观众都来得差不多了，何超开口。
“力拔山兮气盖世。”
【楚歌共鸣】同一时间打开。
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在鼓点间隙里。
周师傅的一个学员负责敲鼓，鼓槌按照节奏砸下去，咚，咚。
两句中间隔了一拍。
老周和六个学员接上。
“时不利兮骓不逝。”
镜头外，背双肩包的男生把耳机摘了。
举长焦的大叔调了焦距，没按快门。
“骓不逝兮可奈何。”
老张站在人群外嘴唇在动，没出声。
这四句他比任何人都要熟悉，守了二十年石碑，这四个句子早就刻在骨头里了。
以前也不是没有用过这个方法，但是都没能引起周围观众的反响。
“虞兮虞兮奈若何。”
鼓槌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安静了大概三秒。
人群后排有人开口。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嘶哑，像嗓子被烟熏了几十年。
“力拔山兮气盖世”，唱到第二句时他旁边的姑娘也跟着唱了。
第三句时前排拄拐的老头张了嘴。
第四句，第五句。
没有人领，石碑前面二三十个人有一半在唱。
何超退后一步，站在铜鼎旁边。
四句词，两千年前的。
今天下午四点半，一群互不认识的陌生人在乌龙江边把它们来回唱了六分钟。
王哥直播间在线从两千跳到八千再到一万五。
弹幕开始滚。
“我爷爷在旁边跟着唱”
“我爸哭了”
“这不是表演这他妈是招魂”
“这什么景区我现在就要去”。
邓雯在管理处盯着后台，对话框弹给何超：直播在线峰值一万八，自发跟唱持续将近六分钟。
晚八点，邓雯把视频发了。
不是配BGM的快剪。
画面从何超背影开始，那一件飘逸的麻衣被江风贴在背上，他接着开口，鼓声闷而有力。
镜头切到游客：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嘴唇开合不出声；穿校服的女生放下了手机，双手垂在两侧；老张嘴唇抖着没发出声；大爷敲完最后一下鼓槌悬在半空。
没有字幕。
没有解说。
最后黑屏三秒，只有江风声。
配文一行字：“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一小时播放破二十万。
评论区出现一个新现象，子女带长辈。
“我妈让我明天请假带她去”
“我爸刚在家族群转发了”
“我爷爷说这是第一次有人在手机上唱他会的歌”
视频发出后，一直到凌晨，邓雯后台数据：播放破百万，转发量比霸王杯高出一倍。
转发用户中四十岁以上的占了三成，邓雯专门给这个数字标了红。
当众人都解散回去休息后，何天在床上又翻了一遍视频下面的评论。
其中有一个人写了很长的一段，说他爷爷当年在乌龙江边当纤夫，小时候教他的第一首诗就是《垓下歌》。
“我爷爷说项羽当初不是输了，而是无脸面对身后支持他的众人，当初那盛况是十分壮观的。今天看到这么多人站在石碑前念这四句，我忽然觉得爷爷没有骗我了。”
系统面板在他看完的时候自动弹了出来：
【检测到历史英灵场域共鸣增强。英灵亲和·被动兑换后，可进一步感知区域历史信号。是否兑换？】
何超心里有了一个模糊想法，他点了否，打算等明天再去找老张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