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这次得见血
周铁山的人比沈未久想的还要惨。
四十二个人，没有一间完整的屋子住，挤在塌了半边的营房里，地上铺着干草，草上躺着人。
伤兵有十来个，有的伤口已经化脓，苍蝇围着转，发出难闻的气味。
粮食早就断了，靠挖野菜、剥树皮撑了五天，有两个老兵饿得走不动路，是被抬上马车的。
沈未久站在营房门口，看着那些人被一个一个扶上马车，有人走不动，韩照就背着，有人身上有伤，骁伯就小心翼翼地扶着，周铁山跟在他旁边，用那只独眼看着这一切，一句话都没说。
“周叔，上车吧。”沈未久叹道。
周铁山摇了摇头：“末将骑马，这点路还走得动。”
沈未久没有勉强，他翻身上马，走在队伍最前面，阿虞骑在他旁边，白衣在风里飘，赤脚踩在马镫上，看着像个不沾人间烟火的仙人，但沈未久知道，她刚才悄悄把一个老兵从地上扶起来的时候，手比谁都稳。
队伍走得很慢，马车颠簸，伤兵经不起折腾，走一段就得停一停。
沈未久不急，他知道这些人已经在那个破营房里熬了二十年，不差这一时半刻，他急的是另一件事，周怀仁。
那个新来的兵部侍郎，苏云裳说有耐心，会等他们自己撑不住，沈未久不想让他等太久。
回到老鸦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邓二河早早带人等在岭下，看见马车来了，一挥手，几十个人涌上去，七手八脚地把伤兵抬下来，往岭上搬。
赵铁柱拄着拐站在路边，看见一个断腿的老兵从马车上被抬下来，眼眶红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沈未久没听清。
周铁山下了马，站在岭下，仰头看着岭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棚子，沉默了很久。
“邓二河。”
周铁山喊了一声，邓二河从人群里挤过来，看见周铁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周偏将，你还没死啊？”
“你都没死，我死什么？”
两个老头抱在一起，一个断了左臂，一个瘸了右腿，抱得紧紧的，像两根枯藤缠在一起。
沈未久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鼻子有点酸，但没让任何人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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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未久没有看，他转身往岭上走，去看那些刚被抬上来的伤兵。
封洛瑶已经在棚子里了，面前摊着药箱，手里捏着银针，正给一个伤口化脓的老兵清创。
老兵疼得龇牙咧嘴，但一声没吭。
封洛瑶头也不抬地说：“你忍着点，这脓不挤干净，你这胳膊就别想要了。”
老兵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硬是一声没出，封洛瑶挤完脓，上药，包扎，动作利落得像做了千百遍。
沈未久蹲在旁边看着，忽然问了一句：“你学过医？”
封洛瑶瞥了他一眼：“伏羲门下的弟子，哪个不会点医术？你以为光会布阵就行？”
沈未久笑了笑，没接话。
苏云裳从缙云山赶了过来，她骑了一整夜的马，到老鸦岭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沈未久正蹲在篝火边烤窝头，看见她来，递了一个过去：“吃了没？”
苏云裳接过窝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皱了起来：“这什么做的？”
“不知道，能吃就行。”
苏云裳没再问，三两口把窝头吃了，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天璇宗送来的，朝廷派周怀仁来北疆，明面上是巡视边防，实际上是来对付你，他带了三千兵，驻扎在黑石岭北麓，离老鸦岭不到五十里。”
沈未久接过信，看了两眼，眉头拧了起来：“三千兵，曹辂带了不到两万，他三千兵就敢来？”
“这三千不是普通兵，是禁军。”
苏云裳说道：“皇帝的亲军，装备最好，训练最精，三千禁军，抵得上三万边军。”
沈未久沉默了一会儿。
三千禁军，神通境巅峰的阿虞能打多少？打一百个没问题，打一千个勉强，打三千个，累也累死了。
更何况禁军不是站着不动让她砍，他们有阵法，有弩车，有配合，一个神通境再强，也扛不住军队的围剿。
“得想办法。”
沈未久把窝头放下：“不能让他们靠近老鸦岭。”
阿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赤足踩在晨露打湿的草地上，裙摆湿了一片：“我去。”
沈未久抬头看她：“你去哪儿？”
“去他们的营地，让他们不敢靠近。”
“跟上次在缙云山一样？飞一圈？”
阿虞摇头：“这次不一样，上次有拜尘子前辈在山上压阵，他们不敢动，这次拜尘子不在，光飞一圈没用，得见血。”
沈未久沉默了很久，阿虞说的是实话，上次曹辂退兵，是因为拜尘子站在山门上，入圣境的威压压得几万人不敢动。
这次拜尘子没跟来，阿虞一个人，光靠吓唬是不够的。
“多少？”沈未久问。
“一两个就够。”
阿虞冷然道：“杀一两个，让他们知道我不是来吓人的，就够了。”
沈未久又沉默了，他知道阿虞说的“一两个”是什么意思。
杀一两个禁军，把尸体留在营门口，告诉周怀仁：你再来，就死更多人。
这是威慑，也是挑衅，但沈未久不想让阿虞去，不是怕她打不过，是不想让她再杀人，她已经杀了一千五百年，够了。
“我去。”沈未久站起身。
阿虞看着他：“你去送死？”
“我去谈判。”
沈未久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周怀仁是文官，文官讲究利益，我去跟他谈，谈得拢最好，谈不拢你再上。”
阿虞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说话。
苏云裳站了起来：“我跟你去。”
“你不用去，你去帮我办件事。”
沈未久从怀里掏出那枚夫妻同心符，递给她：“把这个送到长公主手里。”
苏云裳接过符，低头看了看：“这是什么？”
“能保命的东西。”
沈未久没多解释：“你跟长公主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但如果皇帝真要动她，就用。”
苏云裳把符收好，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往南去了。
沈未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转身对阿虞说道：“走，去会会这个周怀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