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没人能替我原谅
“少爷,有京城来的信。”
骁伯从山门取回来一封信,信封上盖着长公主府的印,火漆完好,但边角磨得起了毛,显然在路上颠了好几天。
沈未久拆开信,先看落款,姜问璃。
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不耐烦,像是写的时候一直在压着火。
他笑了笑,从头看起。
信不长,第一句:还活着没?
第二句:活着就回信。
第三句:朝廷在查你的旧部,曹辂虽然退了,但皇帝换了个人去北疆,叫周怀仁,你小心。
第四句:宴玄机被一个穿灰斗篷的女人打伤了,伤得很重,躺在床上起不来,但没死。
第五句:皇帝很生气,但不知道谁动的手。
沈未久看到第四句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妇妍动手了,宴玄机没死,但躺在床上起不来,这比死了更难受。
一个废了的钦天监监正,比死狗还不如,皇帝会很生气,但他找不到凶手,因为妇妍的身份连封洛瑶都说不清楚,更别说朝廷那帮人了。
第六句:祝天纵那畜生跟着封洛瑶走了。。
第七句:本宫很好,不用惦记。
沈未久看到第七句,笑出了声。
不用惦记,这四个字写得比前面都重,明显是在说反话。
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转头看向苏云裳:“宴玄机被妇妍打残了。”
苏云裳正在擦剑,手顿了一下:“死了?”
“没死,躺在床上起不来。”
“那也差不多了。”
苏云裳继续擦剑,开口说道:“宴玄机一倒,钦天监就是一团散沙,皇帝少了条胳膊。”
沈未久点头,但心里清楚,少了条胳膊的皇帝还是皇帝,他还有满朝文武,还有北疆的周怀仁,还有那些愿意给他当刀的宗门。
“周怀仁是什么人?”沈未久问。
苏云裳想了想:“兵部侍郎,文官出身,但管了十几年军务,比曹辂难对付。”
“比曹辂难对付?”
沈未久皱眉,“曹辂已经被我吓跑了,这个周怀仁不怕阿虞?”
“他怕,但他不会像曹辂那样退兵。”
苏云裳收起剑,淡淡开口道:“他会等,等你们粮草耗尽,等你们人心涣散,等你们自己撑不住,他是文官,有的是耐心。”
沈未久沉默了一会儿,他最怕的就是这种人,不跟你硬碰硬,就跟你耗。
缙云山上的粮草撑不了多久,老鸦岭那边也刚够糊口,一旦被切断补给,不用周怀仁动手,他自己就得散。
“得弄银子。”
沈未久皱眉道:“大把的银子。”
苏云裳看了他一眼:“你抢银库?”
“我又不是土匪。”
沈未久站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北疆有没有大商队?能赊账的那种。”
苏云裳想了想,开口道:“有,赵家商号,北疆最大的商队,什么生意都做,但他们从不赊账,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沈未久叹了口气,坐回石桌边。
阿虞从院门外走进来,赤足无声,手里捧着冰心诀。
她看了沈未久一眼,把书放在桌上,从袖子里摸出一颗夜明珠。
比上次那颗还大。
沈未久瞪大眼睛:“你还有?”
“嗯。”
阿虞把珠子放在桌上,淡淡道:“捡的。”
沈未久拿起那颗珠子,沉甸甸的,温润透亮,比上一颗品相还好。
“你到底捡了多少颗?”
阿虞想了想:“不记得了,以前在伏羲山的时候,后山有一条小溪,溪底全是这种珠子,师父说好看,让我捡了一些。”
沈未久嘴角抽了抽,伏羲山的后山,溪底全是夜明珠,这话要是让外面的人听见,怕是得把伏羲山翻个底朝天。
“这一颗能当多少银子?”沈未久问。
骁伯凑过来看了看,眼睛都直了:“少爷,这颗珠子,少说也得三千两。”
“那赶紧当了,换成粮食、药材、冬衣,老鸦岭那边缺得厉害。”
骁伯应了一声,揣着珠子走了。
阿虞在石桌边坐下,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冰心诀第五层修完了。”
沈未久眼睛一亮:“修为涨了?”
“没涨,稳住了,再修两层,才能回入圣。”
阿虞放下茶杯,开口说道:“急什么。”
沈未久笑了笑,没催,他知道阿虞的性子,急不得。
后山,顾星眠坐在石台上,手里托着星盘,闭着眼。
星盘上的星光缓缓流转,像是在推演什么。
她已经在上面坐了两个时辰,一动不动。
封洛瑶从自己院子出来,打着哈欠,看见顾星眠那副样子,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看出什么了?”
顾星眠睁开眼,脸色有些发白:“北边,很远的北边,有一样东西,星盘在召唤它,它也在召唤星盘。”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很重要。”
封洛瑶想了想:“等你这边的事了了,我陪你去。”
顾星眠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晚上,沈未久又端着茶去后山。
阿虞坐在石台上,这次没看书,仰头看着星星,沈未久在她旁边坐下,把茶递过去。
“今天京城来信了,长公主说宴玄机被妇妍打残了,躺在床上起不来。”
阿虞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妇妍那个人,做事从不留后手,宴玄机没死,说明她故意的。”
“故意的?为什么?”
“留着宴玄机,皇帝就会把注意力放在查凶手身上,不会盯着你。”
阿虞放下茶杯,“妇妍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是在替你挡刀。”
沈未久沉默了一会儿:“她欠我爹的人情,还了。”
“还了,但她不会走,她还有自己的事要做。”
“什么事?”
阿虞没有回答,她重新仰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斗。
沈未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出来。
远处,老鸦岭的灯火还亮着,一盏一盏的,像散落在山间的星星。
沈未久看着那些灯火,忽然说了一句:“阿虞,你说我爹要是还活着,会怎么对肖昌军?”
阿虞沉默了很久:“他会原谅他。”
沈未久明显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爹那个人,心太软。”
阿虞的声音很轻,“他觉得肖昌军不是故意的,那一掌是冲着别人去的,你娘替他挡了,是命。”
“那我不原谅。”
沈未久说道:“我娘的命,不是用来给人原谅的。”
阿虞没有再说话,她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了,站起身,往自己院子走了。
沈未久一个人坐在石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今晚没有月亮,星星格外亮,亮得刺眼,他想起父亲信里的那句话,那一掌,是肖昌军打的。
不是故意的,但打了就是打了。
沈未久闭上眼,把那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几遍,然后睁开眼,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不急,等旧部收拢完了,等粮草备足了,等阿虞回了入圣,等顾星眠的星盘找到了核心,到时候,一笔一笔地算。
他转身往山下走去,步子不快不慢,稳得像踩在自己家的地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