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凝垂着眸,长睫如蝶翼般轻轻颤着,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
裴澈的话,字字句句都砸在她最渴盼的地方,正式媒聘、正妻之位、护她周全,从此摆脱孤苦漂泊。
这简直是阿凝求之不得的生活:再不用惧吕九珍的追杀,彻底远离天蚕山不堪回首的一切往事。
心底的狂喜几乎要冲破胸膛。
阿凝看着眼前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心中的感受是久旱逢甘霖的雀跃,是绝境逢生的安稳。
但是她又非常明确地清楚,这些快慰,与情爱毫无干系。她从未对温文尔雅的裴澈动过儿女情长,他于她,是最稳妥的靠山,是最契合的棋子,是跳出泥沼的唯一阶梯。
可是,阿凝觉得生存远远大于儿女情长,情情爱爱什么的,她从来没有条件去瞎想,那都是不属于她的奢侈。
阿凝向来十足务实。她不讨厌裴澈,那就足够了。
她刻意放缓呼吸,抬眸时眼底已漾开恰到好处的娇羞,脸颊染着薄红,指尖轻轻绞着衣襟,声音柔得像山间轻烟:“大人……此言当真?阿凝身世飘零,何德何能……”
“千真万确。”裴澈见她并没有拒绝的意思,眼中笑意更浓,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阿凝值得世间最好的相待,此事我即刻便去筹备,定不负你。”
阿凝任由他握着,指尖微凉,心中却在默默盘算:只要嫁入裴府,剧毒一解,便彻底与陈涤非、与这三清山的诡谲纠葛一刀两断。
她微微垂头,掩去唇角那抹并非为情而动的欣喜,只作娇羞不胜之态。
裴澈抱得美人归,当然更是满意。
第一段婚姻,他更多的是出于门当户对的联姻,在还没有弄懂自己喜欢什么的时候,裴氏已经将婚约定下。原配是个中规中矩的闺秀,裴澈至今不能忘怀。但是阿凝的出现,让他更为了解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心动。
他现在是个鳏夫了,续弦的时候,可以允许自己不那么在乎门第,而是更在乎喜欢。
在他看来,阿凝温柔且善解人意,一定能帮他把女儿养育成人。从此自己也能实现红袖添香的文人之梦,真是好极了。
阿凝有了他这个承诺,今后若是在逍遥派遇到有什么名门贵胄的子弟欺侮与她,她也有了个明确的说法。
没人敢动裴氏的人,哪怕只是个口盟的未婚妻。这对于阿凝此刻的处境,也是好的。
但是裴澈也清楚,当下陈涤非没有取到珍珠血,在裴媛没有真正好起来之前,他与阿凝还只能将这个美好的未来作为一个打算,去憧憬和商量。
于是他对阿凝道:“不过,眼下尚有几分波折,还需你我暂且隐忍。待媛儿体内顽疾根除,诸事尘埃落定,我便风风光光遣人备下六礼,八抬大轿迎你入府,让你堂堂正正做我裴家主母。”
他语气温和,掌心带着暖意,目光里满是势在必得。
阿凝低低应了一声,柔声道:“全凭大人安排,阿凝信得过你。”
另一边,墨尘回了议事堂,陈涤非已立在堂外的松影下,玄色衣袍被山风拂得微扬,清冷眉眼依旧不见半分波澜,气质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和煦。
他的身旁多了一个一袭紫色圆领袍的人,是新任工部侍郎崔颢。
崔颢对着陈涤非拱手一揖,语气满是真切的感激:“恕正!一别多日,别来无恙?现在见你一面可真难,还要交拜帖。”
崔颢性情爽朗直率,陈涤非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唇角不觉上扬了微微弧度。
“你还是这么聒噪。”他抱怨着,眼睛却在笑。
崔颢显然很熟悉他这种冷冰冰的言辞,且丝毫不介意,只自顾自接着说:
“恕正,我特别上你这儿来,是真心谢谢你。此番能得你暗中引荐,顺利入仕身居要职,真是一份大大的恩情。若不是你,我如今还不知在何处辗转漂泊。”
二人本就是相交多年的旧友,彼此性情底细都了然于心。崔颢性情爽朗热忱,重逢之下话语间皆是熟稔的暖意,絮絮说着这些时日的境遇,语气亲昵又自然。
陈涤非只微微颔首,身姿未动,面上神色依旧清冷,薄唇轻启,语声淡得像山间流云,听不出太多情绪:“不过是卖你伯父一个面子,另外就是可怜工部,竟然没有个像样的人才。你去了,众卿家都可以歇着了。”
“好啊,你是想累死我!怪我会错意的!”
陈涤非抿唇轻笑,他已经好久没有这种熟悉而亲切的感觉,如今崔颢来了,如同一个久别的亲人与他说话毫不生分,这种感觉竟然也还不错。
陈涤非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想到崔颢自幼醉心于工匠之学,尺规不离案头,现在终于得偿所愿,踏上仕途,他心中实则由衷为之欣喜。
只是天生性情寡淡,从不会将欢喜流于声色。
议事堂内众人略坐片刻,简单用了清茶与精致茶点,闲话几句长安最新的轶事,陈涤非并没有什么兴趣。
待杯盏撤下,崔颢抬眼望向窗外层叠的青山云雾,笑着开口:“久闻三清山风光冠绝一方,逍遥派境内更是处处佳景,难得今日得空,不如你我一同四处走走?也借机好好叙叙旧。”
陈涤非略一思忖,淡淡颔首应下:“也好。”
二人并肩出了议事堂,沿着青石山道缓步而行。沿途满目皆是清逸山水。
一路行来,转过几道曲折回廊,两人渐渐行至一处临溪的水榭旁。
冬日暖阳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水榭四面敞亮,凭栏便可尽览溪光山色,周遭也很安静。
两人在此一坐。墨尘远远跟在后面,安排人将茶水与果碟呈上。
陈涤非望向远处的眼神依旧淡然无波。崔颢一路兴致盎然,时不时指点两侧景致,说着沿途见闻,陈涤非大多静听,偶尔应上一两个字,步履不疾不徐。
崔颢也早习惯了他这副外冷内热的模样,见状也不介意,自顾自笑道:“我知你素来不爱听客套话。现在你执掌门派,身居高位,倒是比从前愈发沉静了。”
陈涤非目光望向远处林间,淡淡应声:“不过是消磨时日罢了,总比长安更安静些,适合在此累进学问,对我来说甚好。”
“所以啊,来之前,我还以为你就要学尊师那样,出家了呢。”
陈涤非抬眸。
崔颢认真地说:“你别不信,在长安,还真有你的流言蜚语,说你之所以放着安平王府的世子爷不做,上三清山十几年也不回去,就是因为一心想要出家。”
陈涤非低头抿一口茶,这类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他自己也听到过。只觉得荒诞不经,从未放在心上。
崔颢却继续说:“还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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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眼见到你,知道这些都是传言了。你不会出家的。”
陈涤非抬眼看向他,眉峰微挑,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壁:“哦?为何?”
崔颢抚掌笑意渐浓,眉眼间尽是打趣的意味:“你如今眼里充满了对红尘的热望,哪里有半分遁隐的模样?尤其是比起三年前你随驾去往洛阳那会儿,周身的烟火气可是浓了不少。我放心了。”
陈涤非很意外,崔颢口中现在的他和三年前的他似乎差别很大,而他自己从未觉得有何改变。
崔颢上前揽住他的肩,语气促狭,“若非你我都大了,你如今心中有了挂碍?老实说,是不是在三清山遇上了什么人?我真的很好奇,什么人能令你这张冷脸化开?”
陈涤非眉峰微蹙,不动声色推开他的手,语气疏离:“胡言乱语。我一心在武学医理,心无旁骛。”
可如是说着,陈涤非只觉得那素来平静的心湖,却莫名掠过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快得抓不住。
他目光灼灼看着水榭下的粼粼湖水,想起的却是另一双潋滟柔波的眼眸。
崔颢只当他是走神了,或者不喜欢被他调侃,于是转而正经几分:“罢了罢了,都是我瞎掰的,若是令你不喜,只当我胡说八道。不过有件事,我倒要好好提醒你一句。”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视线落在陈涤非身上,语气恳切:“我在长安听闻,安平王府正在暗中为你留意贵女。你身份摆在那里,乃是天家血脉,断不会任由你孤身一人久居山中,就连宫中,听说对此事也有过问。”
话音落,水榭间一时静了下来。山风穿栏而过,拂动陈涤非肩头衣料,他面上神色淡得近乎冷寂,垂眸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语声笃定,不带半分犹豫:
“此事,我从不会考虑。”
崔颢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他答得这般干脆:“你可知这话意味着什么?王府那边怕是不会轻易作罢,何况还有皇后娘娘……”
“山中岁月安稳,俗世姻缘于我而言,皆是负累。”陈涤非抬眼,眼底清澄无波,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我留在三清山,并非一时兴起,往后也无意重返王府周旋人情世故,婚嫁之事,更是不必再提。”
崔颢见他讳莫如深,也不再逼问,毕竟他身份贵重,自己等闲不能太过戏谑,于是后面只笑着与他叙旧,聊了些江湖与朝堂的旧事,半晌才拱手作别。
“再不走,等会遇到我那话痨的伯父,要与我辩经说典,我可遭不住。”
崔颢说的是逍遥派的长老崔奇东。
陈涤非自然应允,命墨尘一路相伴,给崔大人指路作陪,因为逍遥派实在是太大了。
崔颢转身随墨尘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曲径深处,临水的水榭重又归于一片清寂。
陈涤非独坐在栏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瓷杯壁面,方才故作淡然的神色一点点淡去。
他嘴上说着无心婚嫁、心无挂碍,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一遍遍映出阿凝的模样——她故作娇羞时染着薄红的脸颊,还有那双看似温顺、实则藏满算计的眼眸,以及昨夜他碰触过的那些或许截至目前,只有他一个人碰触过的柔软……
陈涤非忽然想尽快将阿凝的毒解除,越快越好,他不应该在一个来路不明又处处心机算计的女子身上耽误太久,太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