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郑玄就带着儿子进宫了。
承煜正在御花园里忙活,这片地原本是牡丹花圃,种着几十株名贵牡丹。
承煜说要“种东西”,周昭二话不说就让人把那片牡丹全移走了,腾出一大块地给儿子当试验田。
皇后沈明澜当时还说了一句“陛下也太纵容他了”,周昭回答:“不就是几株牡丹吗?煜儿开心就好。”
如今这片地已经被承煜折腾得面目全非。地里什么都有——小麦、瓜苗、几种叫不出名字的绿叶菜,还有几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歪歪扭扭地长着。
有些作物长势喜人,绿油油的一片;有些已经枯黄了,蔫头耷脑地趴在地上;还有些中间被挖了好几个坑,像是被什么动物刨过。
小顺子跟在承煜身后,手里拎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装着各种工具。
“殿下,太傅大人和郑大人求见。”小顺子提醒。
承煜正蹲在一株小麦面前,撅着小屁股。
听到小顺子的话,他转头看见太傅,开心地跳起来,兴奋地说:“太傅!您来看煜儿的田吗?煜儿种了好多好多东西!”
承煜的小揪揪歪到了右边,脸上都沾着泥巴,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从泥地里打滚出来的小奶猫。太傅看到他的样子嘴角抽抽了两下。
承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又习惯性地在衣袍上蹭了蹭,小袍子上立刻多了两道新鲜的泥印子。
然后他看见郑玄身后还站着的个黑黝黝的陌生人,歪着脑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奶声奶气地问:“这位伯伯是谁呀?”
郑明远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臣司农寺丞郑明远,参见殿下,臣是太傅的小儿子。”
“哦!太傅的儿子!”承煜好奇地凑近了几步,踮起脚尖,歪着脑袋看郑明远的脸,惊讶地说:“伯伯你长得跟太傅不像诶,太傅白白的,你黑黑的,你是不是不爱洗脸?”
郑明远尴尬地说:“……臣不是不洗脸,是晒的,臣每天都洗,洗得很认真。”
“那为什么还这么黑?是不是洗的方法不对?煜儿教你!先用热水把毛巾打湿,然后这样——这样——在脸上转圈圈,可舒服了!”承煜小手在脸上比划着,转了两个圈,差点把自己转倒了。
小顺子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殿下,小心。”
郑玄咳了一声,刚想把话题拉回来。
承煜小手一挥,划拉了一大片,转而介绍道:“伯伯你看,这片都是煜儿种的!”
郑明远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瞳孔猛地一缩,地里赫然长着一大片小麦。
麦穗有的已经泛黄,有的还是青绿色的,深深浅浅交织在一起,像是谁用颜料在大地上泼了一幅画。
即便如此,那些麦穗的长度也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每一穗都比正常麦穗长出一大截,鼓鼓囊囊的,粒粒饱满。青绿的和金黄的掺杂在一起,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小麦旁边是一片绿油油的叶子作物,叶片肥厚,长势喜人,但他居然叫不出名字。
更远处还有几株藤蔓爬在架子上,开着小小的黄花,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郑明远蹲下身,趴在地上仔细观察,他种了十几年的地,什么样的麦子没见过?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青色的穗子还在灌浆期就已经比他见过的成熟麦穗还要饱满。
“殿下,”郑明远激动得声音发颤,“您这片麦子,还没全熟?”
承煜歪着脑袋看了看:“对呀!有的还没熟,还要等好久好久,煜儿每天都来看,它们长得可慢了。煜儿跟它们说话,让它们快点长,它们不听,非要慢慢长。”
他嘟着嘴,有些不满地拍了拍一株还泛青的麦穗,“你们快点黄呀,煜儿等着吃呢。”
郑明远深呼吸了一下,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小顺子:“这位公公,请问殿下种这片麦子,用的是什么样的种子?”
小顺子转身从竹篮底部翻出一个小布袋,递过去:“大人,这是剩下的种子,没种完的,就是库里领的,跟司农寺每年发给百姓的一模一样,没什么特别。”
郑明远接过布袋,仔细端详了片刻,眉头皱了起来。
这就是最普通的麦种,圆润程度一般,大小一般,没有任何出奇之处,大周九成以上的麦田用的都是这种。
“种子没问题,”郑明远喃喃道,“那就是种的方法……”
他又看向承煜,认真地问道:“殿下,您是怎么种出这么好的小麦的?用的什么肥?怎么浇水?怎么防虫?”
承煜眨巴眨巴眼,一副“这个问题好简单你为什么还要问”的表情:“就是种出来的呀,挖坑,放种子,埋土,浇水,它就长出来了,大家都知道的呀。”
郑明远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那殿下,您往土里加什么东西了吗?”
承煜想了想,掰着手指头:“加了粪肥,加了草木灰,还加了一种白白的石头粉粉,那个石头叫……叫什么来着……煜儿忘了,反正是白白的,亮亮的,敲碎了磨成粉拌在土里。”
郑明远心里猛地一跳,白白的石头粉粉?他从来没有听说过往地里加石头粉的。
“殿下,那这些白白的石头粉粉有什么作用?”
承煜歪着脑袋,用一种“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神看着郑明远:“当然是因为可以让土变得更好,麦子会长得更高,而且还可以防虫呀。”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个道理。
郑明远的脑子嗡嗡作响,他看着面前这片长势惊人的麦田,又看了看手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麦种,如果殿下的方法是真的,如果这些小麦真的只是因为种植方法的不同就长成了这样,那大周的粮食产量……
他不敢往下想。
“殿下,您能不能把您种麦子的每一步都告诉臣?从翻地开始,到施肥,到浇水,到防虫,每一步……”
承煜开始有些不耐烦了,他蹲下来,小手揪着一根麦穗,在手里转来转去,嘴巴微微嘟起:“伯伯你好多问题呀,煜儿都快记不住了,煜儿还要去看花花呢,等一下还要上课呀,煜儿很忙的很忙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作势要走。
小顺子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哄道:“殿下,郑大人是专门管种田的官,他是觉得您种得很棒、很厉害,想学您的本事,教给大家,这样全天下的人都能吃饱饭了。”
承煜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身,歪着脑袋看着郑明远,认真地问:“伯伯,真的?”
郑明远郑重地点头:“真的!若殿下的方法确实有效,臣一定推广到全国,让每一寸田地都长出这样的好麦子。”
承煜不是很懂,这不是大家都会的东西吗?为什么要学呀?但是还是勉为其难地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好吧,那伯伯你坐,煜儿说给你听。小顺子,把那个本本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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煜儿记不住那么多,小顺子都记了。”
小顺子连忙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双手递给郑明远:“大人,这是殿下每次种东西的记录,奴才记的。有些……有些记得不太工整,大人您将就看。”
郑明远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翻开。
「永和十六年三月初五,殿下说春天是种东西的季节。
殿下自己挖坑,挖了三个坑就挖不动了,说手疼。奴才挖了剩下的九十七个坑,殿下在边上加油,喊了一百多声‘小顺子加油’,嗓子都喊哑了,奴才很感动。」
郑明远嘴角弯了一下,继续翻。
「三月初六,殿下让奴才去库房拿种子。殿下说要挑最圆最饱满的,瘪的不要。
奴才挑了三遍,殿下还不放心,自己又挑了一遍,挑了半个时辰。后来殿下把挑出来的种子排成一排,说你们要加油长哦。」
「三月初七,殿下说种子要泡一泡再种,泡一晚上,发芽快。
奴才照做了,殿下不放心,半夜非要爬起来看,说种子在喝水,不要吵它们。」
「三月二十,殿下说光有粪肥不够,要加草木灰和一种石头。
殿下让奴才去找一种白白的石头,敲碎了磨成粉,拌在肥里。奴才不知道是什么石头,后来工部鲁大人说可能是石灰石,奴才跟鲁大人要了几块给殿下,殿下说就是这个。
鲁大人问要干什么,殿下说给土地吃糖,鲁大人愣了半天。」
「三月二十五,殿下说小麦不能种太密,要留够间距。
殿下用手比划,说两株之间要隔这么宽,奴才量了,大概一尺二寸。
殿下不放心,自己拿了个小棍子比着,每株都量了一遍,有三株种歪了,殿下说你们站好,不要歪,后来奴才重新种了。」
郑明远激动得手微微发抖,泡种催芽、石灰石改良土壤、合理密植,每一项都精准得不像话。尤其是石灰石,他们司农寺研究了多年的土壤改良,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他继续往后翻。
「四月初二,殿下说水不能浇太多,也不能太少,要见干见湿。
殿下每天蹲在地边摸土,干了才让浇,奴才觉得麻烦,但殿下坚持,殿下说土渴了才喝水,不渴不能喝,和煜儿一样。
殿下摸了土之后还要跟麦子说一会儿话,内容有“你们渴不渴”、“煜儿今天喝了牛乳,你们要不要”、“不喝?那煜儿自己喝了”。」
「四月十五,殿下发现有几株小麦叶子发黄,殿下说这是缺肥。
殿下让奴才把鸡蛋壳砸碎了埋进去,说蛋壳有营养,麦子吃了长高高。后来黄叶子果然好了,殿下得意了好几天。」
「五月初八,殿下说小麦抽穗的时候要防虫子。
殿下让人用竹竿挂了几盏灯笼在地边上,说虫子喜欢亮光,会飞过去。
殿下晚上不睡觉,蹲在地边看虫子飞向灯笼,看了半个时辰,说好美啊,像星星。小顺子我呀陪着看半个时辰,腿麻了。」
郑明远翻到最后一页,整个人都在发抖。蛋壳补肥——这是什么道理?灯笼诱虫——这又是什么奇思?
每一个方法都超出了他的认知,但每一个方法都在这片麦田里得到了验证。
他抬起头,看向小殿下。
承煜正蹲在地上,用一根小木棍戳蚂蚁,嘴里念念有词:“蚂蚁蚂蚁,你们不要吃煜儿的麦子哦,煜儿给你们在别处放了糖,你们去吃糖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