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郑玄回府后,刚迈进正堂,还没来得及坐下,就迎面撞上了他许久未见的小儿子——郑明远。
郑明远今年三十出头,在司农寺任丞,专管农事,一年里有大半年泡在田里,皮肤晒得黝黑,看起来不像个大臣,倒像个老农。
他今天难得回府,正要跟郑玄请安,一眼就看到了郑玄手里的穗子。
“父亲!您手里拿的什么?!”
郑玄被他这一嗓子吼得吓了一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狗尾巴草,莫名其妙:“狗尾巴草啊,你吼什么?成何体统!”
郑明远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小心翼翼地从郑玄手上接过,举到眼前,仔细查看。
他声音激动地拔高:“狗尾巴草?!父亲!您说这是狗尾巴草?!”
郑玄皱眉:“不是狗尾巴草是什么?”
“这是小麦!父亲!这是小麦!”郑明远把穗子举到郑玄鼻子底下,激动得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您看看这穗子!看看这粒!颗颗饱满!粒粒圆润!这一穗至少有五六十粒!普通小麦一穗也就二十来粒,这个产量是正常的两三倍!父亲您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郑玄被他喷了一脸口水,后退了一步,皱着眉头看着那把草?小麦?这东西是小麦?
他活了六十多年,虽然五谷不分,但小麦还是见过的,小麦哪有这么长的穗?哪有这么饱满的粒?
郑玄将信将疑,“你确定这是小麦?没准只是有些相似而已。”
“父亲!我天天跟小麦打交道,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郑明远急得直跺脚,“这就是小麦!而且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小麦!您告诉我这是哪儿来的?哪块田里种的?谁种的?种子哪儿来的?我要去看看!”
郑玄被儿子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得头晕,摆了摆手:“别急别急,这是……这是十一殿下随手送的。”
郑明远愣住了:“十一殿下?”
“对,今天下课,小殿下送的,老夫顺手拿回来,还以为是狗尾巴草。”
郑明远握着那把穗子,猛地抓住郑玄的袖子:“父亲!明天带我去见殿下!”
……
夜色降临,皇宫里掌了灯。
一辆马车从东华门悄悄驶入,停在了承禧殿门前,车上下来三个人,一个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道士和两个年轻弟子。
李福安迎上去:“张天师,陛下和皇后娘娘已经在殿内等候了。”
张天师点了点头,带着两个弟子,跟着李福安走进了承禧殿。
承煜正坐在偏殿写大字。
小顺子走进来,“殿下,陛下来请了,让您去正殿。”承煜点点头放下笔,跟着小顺子往正殿走。
正殿里,周昭和沈明澜坐在上首,大皇子周承衍和二皇子周承恪站在一旁。
张天师和他的两个弟子站在殿中央,面前摆着一张法桌,上面放着香炉、符纸、桃木剑、一碗清水和一盏油灯。
承煜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东西,眼睛顿时亮了:“哇!好多东西!父皇,这是在做什么呀?”
周昭招了招手:“煜儿过来。”
承煜跑过去,被沈明澜抱到椅子上坐着。
他好奇地看着张天师,歪着脑袋问:“这位老爷爷是谁?他的胡子好长,比太傅的还长。”
张天师微微一笑,朝承煜行了个礼:“贫道白云观张远清,参见殿下。”
“白云观是什么地方?是看云的吗?”
张天师的笑容霎时一凝:“白云观是……修道的地方。”
“修道是什么?是修路吗?煜儿会修路!上次用木棍在沙地上修了一条路,可直了!”
周昭轻咳一声:“煜儿,先别说话,让天师看看。”
张天师走到法桌前,点燃了香炉里的三炷香,又拿起一张符纸,在上面画了几笔,口中念念有词。
两个弟子站在他身后,一个捧剑,一个捧铃,神情肃穆。
周昭紧张地握住了沈明澜的手。
张天师念完咒,将符纸点燃,投入清水之中。符纸在水中燃烧,发出嘶嘶的声响,片刻之后,水面竟然自己翻腾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
承煜瞪大了眼睛,满脸兴奋,“水自己动起来了!好厉害!老爷爷你是怎么做到的?”
张天师没有理他,片刻后,他睁开眼睛,面色凝重地说:“陛下,殿下身上确有妖物。”
周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什么妖物?”
“一种诡异。”张天师沉声道,“贫道能感觉到,有一股不属于这个世间的力量附着在殿下身上,这股力量诡异莫测,不是善类。”
他拿起桃木剑,在空中比划了几下,然后猛地指向承煜:“妖物!还不速速现身!”
承煜被他一指,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又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张天师手里的桃木剑。
张天师放下桃木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打开瓶盖,往油灯上倒了一些粉末,油灯的火焰猛地窜高,然后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淡绿色,在黑暗中幽幽地跳动。
“陛下请看!这是贫道以道法引出的鬼火!殿下身上的妖物,与此同源!此乃邪祟附体之兆!”
承煜看着那盏冒着绿色火焰的油灯,嘴巴张得大大的,开心地说道:“老爷爷,你这个火,是用白磷点的吧?”
张天师的表情僵住,眼底掠过一丝慌乱:“……殿下说什么?”
承煜从椅子上出溜下来,拿起法桌前的罐子,踮起脚尖,把罐子举到张天师面前:“你看,这不就是白磷吗?磨成粉,加点水,调成糊糊,放在空气里就会自己烧起来,变成绿色的火!跟我之前做的一模一样!老爷爷,你能不能借煜儿一点?煜儿上次的白磷用完了,还没玩够呢!”
殿里一片寂静。
张天师看着承煜手里的罐子,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承煜没等他回答,已经转身跑到殿中央的空地上,把白磷罐子往地上一放,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竹勺,舀了一勺白磷糊糊,在空气中轻轻一吹——
“呼——”
一团巨大的绿色火焰在殿中央炸开,如同盛放的妖花,满殿光华,美得虚幻。
承煜开心地蹦了起来,绕着那团绿火转圈圈,小手拍得啪啪响:“哇!好大!好亮!煜儿好久没做这么大的火了!比上次在御书房做的还大!”
张天师的脸色惨白如纸,他身后两个弟子双腿不住打颤。
周昭看着满殿飘浮的绿色火焰,和在火焰边蹦蹦跳跳的儿子,嘴角抽搐了好几下。
他瞥了一眼沈明澜,沈明澜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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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表情同样一言难尽。
大皇子周承衍站在角落里,捂住了脸。
二皇子周承恪则别过头去,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用看也知道他在偷笑。
承煜蹦累了,跑回张天师面前,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问:“老爷爷,你能不能教煜儿那个让水自己动的戏法?”
张天师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什么仙风道骨,什么高人风范,在这一刻碎了个干净。
周昭站起身来,一脚踩灭了地上的几团绿火。
他冷冷地看着张天师:“张天师,你可真是让朕大开眼界。”
张天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陛下恕罪!陛下恕罪!贫道……贫道……”
“你用什么不好,非要用小孩子玩剩下的东西来糊弄朕。”周昭声音一沉,眼底怒意翻涌,“怎么,演这一出,专程来给朕逗乐子?你把朕当傻子耍呢,信不信朕这就砍了你!”
张天师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角落里,周承衍附耳对周承恪说:“父皇这回是真动怒了。”
周承恪偷偷瞄了一眼周昭的脸色,小声回道:“可不是么,父皇素来仁善,上次宫人不小心烫到他,也只是罚了两个月俸禄。这次居然说要砍人……”
两人对视一眼,识趣地闭了嘴。
沈明澜走到周昭身边,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天师,淡淡地说:“陛下,砍了浪费。”
周昭转头看着她。
沈明澜的嘴角微微一弯:“乌拉泊,常年积雪,寸草不生,朝廷一直在往那边发配犯人开荒。这位天师既然喜欢装神弄鬼,不如去乌拉泊开荒。那里没有人烟,他想怎么显灵都行。”
张天师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皇后娘娘开恩!贫道年事已高,去不了乌拉泊——”
“年事已高?”沈明澜挑了挑眉,“刚才驱邪的时候,天师不是中气十足吗?剑比划得那么好,怎么一去乌拉泊就年事已高了?”
周昭忍不住笑了一声,下令:“把这三个骗子拖下去,明日一早押送去乌拉泊。到了那里,让当地官府给他们分几亩地,种不出庄稼不许回来。”
李福安应了一声,一挥手,几个侍卫进来,把张天师和他的两个弟子拖了出去。
殿里的绿火已经完全熄灭了。
承煜蹲在地上,把白磷罐子盖好,抱在怀里,仰着脸看着父皇母后,奶声奶气地问:“那位老爷爷去哪里了?煜儿还没学会让水自己动的戏法呢。”
周昭弯腰把儿子抱起来:“他干了坏事,父皇让他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将功赎罪,煜儿以后见不到他了。”
承煜揉了揉眼睛:“好吧。”
周昭亲了亲儿子的额头:“很晚了,煜儿困了就回去睡觉吧。”
沈明澜走过来,把承煜从周昭怀里接过去,抱在自己怀里。
承煜搂着母后的脖子,把脸埋在母后的肩窝里,打了个哈欠。
“煜儿困了,煜儿今天干了好多事,好累好累。”
沈明澜拍着他的背,轻声说:“母后抱你回去睡觉。”
承煜闭着眼睛,小嘴嘟囔着:“煜儿要跟父皇母后一起睡……煜儿好久没跟父皇母后一起睡了……”
沈明澜看了周昭一眼,周昭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