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我在我哥怀里,他抱着我,我听见他的心跳落在耳边,令我安心。
我的笨蛋哥哥。
他是想不明白的。
他被柱间哄骗着,从一条船上跑到另一条看起来结实一点的船上。可是欲望的风浪一打来,没有一条船可以幸免,没有一条船可以抵达岸边。
泉奈死后,我的身体又不太稳定了。
说不上是哪里病了,只是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许多力气。白天有时候还能坐起来说几句话,看一会儿窗外。
可到了夜里,就总是睡得很浅,我睁开眼往旁边看,我哥大多时候坐在那里。
有时候在看我,有时候在看院子,有时候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说:“哥。”
“醒了?”
他伸手摸我的额头。
我看着他,忽然说:“我想出去吹吹风。”
我哥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看了我一会儿,说:“好。”
“哥哥,我们去晒月亮吧。”
我哥站起身,他给我披了一件外衣,又觉得不够,又拿了一件。然后是披风,然后是厚毛毯。
“哥哥,我还需要呼吸。”
我哥上看下看,觉得很完美:“能呼吸啊。”
“……”
他把我抱起来,带我上了屋顶。
月亮很亮,让我睁不开眼睛,我看不清,却觉得它比任何时候都耀眼。
我靠在我哥怀里,看着耀眼的月亮,我们谁都没有说话。我闭上眼,把脸往我哥怀里埋。
他低头问:“困了?”我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只是把我抱紧,让我靠得更稳当,我就在月光里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我精神居然好了些。
我吃完药以后说:“哥,我想出去走走。”
“现在?”
“嗯。”
我信心满满地掀开被子准备下地,然后刚站起来,就发现自己高估了自己。
腿软得很,整个人像一棵刚从泥里拔出来又被风吹蔫的草,我扶着桌子沉默。
我哥无奈的叹气,然后他在我面前蹲下身。
我一看就知道他什么意思:“哥哥。”
“上来。”我哥把我背起来,我趴上去的时候,忽然想起小时候。
我哥说:“我们去人少的地方。”
我说:“还要风景好的地方。”
“没问题。”
我哥背着我在附近慢慢走。
我们没有去街上,他走的是一条安静的小路,旁边有树,有小溪。
我趴在他背上,看着他的头发。
我哥的头发还是那么炸,黑色的头发支棱着,风一吹更像一只大型炸毛刺猬。
我的头发跟他也很像,我也是炸毛刺猬。
“哥。”
“嗯?”
“我们像不像两只刺猬?”
我哥:“……?”
黑刺猬背着灰刺猬,我想象着我哥刺猬的样子趴在他背上笑起来。
我哥停下脚步,微侧头,语气松快:“很好笑?”
“很好笑。”笑完以后,我把下巴搁在他肩上,看着前面的路,觉得现在这样也很好。
我很满足了,我拥有他就很好了。
我待在家里想睡就睡,想发呆就发呆,想散步我哥就背着我去散步。
一开始只是偶尔咳血,后来变成每天咳血。
我试图藏起来,血腥味逃不过我哥的鼻子。从那以后,我身边的人明显多了起来。
族里的医生来了一波又一波,我的烧开始反复,白天好一些,夜里又烧起来。
有时候烧得我分不清在我旁边的人是母亲、泉奈,还是我自己。醒的时候也不清醒,睡的时候也睡不好。
我混淆了白天黑夜,感觉不到饥饿,也不觉得难受。
我哥守在我身边的时间越来越长,他接的任务更少了,族里的事也越来越不爱听。
有人来找他,他走到门外没说几句就把人打发走。
我烧得格外厉害,我记得我哥把我抱起来,再醒来的时候,我看见了陌生又熟悉的屋顶。
我又到了千手家。
我又一次成为了拖累,又一次成为了我哥不得不低头、不得不妥协的理由。
纸门被轻轻拉开,进来的是千手家的医生。医生说我这次烧得很重,讲了许多话。我不想听。
我点头。
他说什么,我都点头。
翠子站在旁边,她看起来比以前更谨慎,等医生退下去开药以后,她扶我坐起来给我喂了温水。
翠子低声说:“这里都安排好了,夜澄大人只要安心养病就可以。”
我醒来没看见我哥,下意识就问:“我哥呢?”
翠子也不知道:“宇智波族长大人……应该是在忙吧。”
千手家的医疗确实很好,毕竟是千手。
我一天天好起来,烧退了,我能坐起来了,也见到了我哥。
他来的时候,外面刚下过雨,他站在门口看我。
他看见我醒着才走进来:“好点了吗?”
“我不难受的。”我告诉他。
我们又沉默下来,明明我以前有很多话可以跟他说,今天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很想哭。我那么好的一个哥哥。
我的哥哥,为什么会痛苦成这样?我们的人生为什么不能稍微幸福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里是地狱。
我忽然这样想,这里是地狱啊。
是我把我哥拴在这里,他早就想走了,可是他不能把我丢下,所以他也走不了。
我哥知道了我把自己当做人质,他投降了,是我让哥哥失去了自由。
母亲说:“小夜是让人喜欢的孩子。”
这是诅咒。是我诅咒了所有喜欢我的人,所以他们才都死了。
母亲说:“所有人都会爱着小夜的。”
所有人都爱着我吗?不会有人永远爱着谁的。
爱不能保护我爱的人,如果被爱的人仍然会失去一切,那么爱究竟有什么用?
母亲说:“在小夜身上,总是能找到答案。”
我给了他们什么答案?
母亲,求你告诉我答案吧,我从你死去的那天就在寻找答案,我找不到啊,我想知道答案。
这里是地狱,我早就知道的,夺走母亲的这里是地狱。
我一直以来都是旁观者,我曾以为高高在上的远离战场,我就可以永远坐在观众席上,我从来没有看过我的手里,我手里握着手术刀,剖开了多少人的肚子?
我为自己的逃避羞耻,我有什么好高尚的,自以为知道的更多就抬起头颅,只看着明月高悬,脚下的尸山血海我从不在乎。
我有什么资格不在乎,我是最最恶毒的人。
哥哥才是世间最最无辜的人。
巨大的羞耻感让我呼吸有点困难,我揪着自己的衣领喘气。
我哥很慌张:“小夜?”
我扶着被褥摇头:“没事。”
到了傍晚,我哥还在旁边。他坐在我的床边,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我靠在软垫上,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发呆。
我哥忽然问我:“小夜,不开心吗?”
“没有。”
我哥不信我的回答:“有。”
我只好笑了一下:“哥哥,我吃好喝好,身份尊贵,穿漂亮衣服,还有一个好哥哥,怎么会不开心?”
他看着我,黑的眼睛里映着我的倒影。我被他看得有些难受,只好闭上眼睛:“我困了。”
“睡吧。”
我又睡了过去。
醒来是夜晚。
我昏昏沉沉的,身体好像比前几日更差了。胸口闷得厉害,千手的院子里没有山茶花,院子里的湖面我看不清,只能看见一片反光。
有时候我睁开眼看见天花板,有时候闭上眼又听见很远的水流声,好像是院子里的锦鲤在池子里玩水。
我迷迷糊糊地醒来,又迷迷糊糊地睡去。又一次醒来时,还是夜晚。
房间里很暗,我哥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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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边,他俯身:“小夜?”
他的声音里有着惊喜,好像我能醒来,本身就已经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我呼唤他:“哥。”
“嗯,我在。”
我说:“去晒月亮吧。”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外面。
他在犹豫,我的身体现在不适合吹风,我很少这样任性地看着他。
我哥说:“好。”
他总是纵容我,他拿来很厚的外套,把我一层一层裹住。他把我抱起来,带我上了屋顶。
夜风被厚厚的衣料挡在外面。
月亮依旧很亮,它看见过我所有狼狈丑陋的样子。
我靠在我哥怀里,看着那轮月亮,月亮早晚也会死去化作一片虚无,没有什么可以永恒。
下面是千手家的院子,远处是木叶,更远处,是我不知道的地方。
“哥。”
“嗯?”
“你是不是想离开这里?”
我哥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我看向远方。夜晚的远方是一片黑暗,我是夜澄,我是夜晚的孩子。
我说:“哥,走吧。”
我哥沉默搂紧我。
“哥哥有想做的事情吧。”
他还是沉默。
我知道他有想做的事情,他心里有一片很远的地方。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新的路。只要我还在这里他就走不了。
我靠在他怀里:“哥,我会在这里等你……我没事的。”
我哥终于开口:“我带你走。”
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我看着沉默的月亮,它好像知道所有人的未来,我说:“可是不行呀,哥哥……我这样的身体,去外面可没有医生。”
我哥沉默下来,他在想什么呢,我没有力气去猜了。事到如今,我也只有他了。
幼稚的绑匪选择撕票,我想要他自由。
“哥哥,我在这里等你。”
我哥低头,把我的脸贴近他的脸,他无助的时候就会这样,学小时候的样子,好像这样我们就可以回到过去。
他的脸很冷,我的脸却很烫,也许我又在发烧,但我感觉不到难受。
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有什么话被压在他的胸腔里,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我很难过,难过得要说不下去,但是我要成长了,我哥要学会放手,我也要学会离开。
“哥……我想让哥哥自由。”
夜风从屋顶上掠过去,我想抱住我哥,我对他太残忍了,但我被我哥裹得太紧,连抬手都困难,我无法抱住他。
从母亲去世,我哥抱住我那一刻开始,我们就注定会有这样的结局。
他那时抱着我说:“看哥哥。”我到现在都看着他。
于是我只能继续靠在他怀里,很慢很慢地说:“哥,在这个世界上,我永远爱你。”
我说着永远的事情,我的永远应该也很短暂了,我哥也知道,他在假装他不知道。
“我永远、永远爱你,哥哥。”我重复着,我要他想起我的时候,一定要知道我多么爱他,他太温柔了,一定会难过的,我要他走,带走我的爱绝不回头。
“所以哥哥,走吧。”
我哥没有说话,他的脸贴着我的脸,我感觉到一点湿意,不知道是我的眼泪,还是他的。
我哥抱我抱得很紧,过了很久,他沙哑地说:“小夜。”
我应了一声:“嗯。”
“我不走。”
我抬眼看他,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就像饱含眼泪,我有世界上顶好的哥哥,我一定是为他才来这个世界的。
“哥哥留下来是不会幸福的,哥哥,不可以这样。”
我哥看着我,很久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我的头发里。
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我闭上眼,任由眼泪往下掉:“哥,求你了……走吧。”
“就当带着我一起走。”
我的身体属于即将到来的死亡,那就带走我的爱。
我把爱从身体里剥出来,交给哥哥,这样哥哥就不算独自离开,我们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