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叶有令人讨厌的梅雨季。
雨连着下了许多天,墙壁摸起来总带着一层凉津津的湿意,晾在屋檐下的衣服怎么也干不了,连实验室里的卷轴都开始微微卷边。我讨厌这种怎么也散不掉的潮气,也讨厌没完没了的雨声。
猿飞偶尔还会看着窗外感叹:“又下雨了啊,夜澄君的心情恐怕也要不好了。”
我白了他一眼,他假装没有看见,背过身去抽烟:“啊呀,年纪大了,眼睛也不太好使了。”
猿飞近来已经不再执着于给我安排所谓的保镖。他发现那是无用功,派来看守我的人除了被我抓去使唤和捉弄以外,没有发挥过任何实际作用。
我一拍桌子站起来:“我要出门散心。”
“去哪里?”
我从桌上的任务书里挑了一份出来,拍到他面前:“这里。”
猿飞看了一眼:“有些远呢。”
“怎么,我不能离开木叶?”
猿飞叼着烟斗吸了一口:“没有这种事。”
“也就是个影分身,不需要你多忌惮。”
“殿下说的哪里话。”猿飞翻了翻那份任务书,“不过离开村子需要请假,请假期间要扣工资的。”
“行。”我没话说。
卡卡西的住所离火影楼不算远,我懒得走正门,绕到屋后踩着墙壁上去,推开半掩的窗户翻进房间。
卡卡西正坐在地上看书,听见窗户响动以后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半点惊讶。
卡卡西把手里的书合上:“一般第一次去别人家,应该从门进来。”
“窗户开着,这不是很明显地在欢迎我吗?”
“原来窗户还有这种含义。”
我收起伞,伞尖上的水落了一地。卡卡西看着那片迅速扩散的水迹,起身去拿抹布。
“所以殿下突然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我要和你一起出任务。”
卡卡西擦地的动作停下:“火影大人同意了?”
“已经被我说服了。”
卡卡西没有询问这个说服过程里有没有包含威胁,只点了点头:“好吧。不过任务是明天早上出发呢殿下。”
“今天翘班。”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刚才放下的书:“你到底在看什么?”
卡卡西顺手将封面盖住:“普通小说。”
我走过去把书翻过来,封面上赫然印着《亲热天堂》几个大字,我感叹:“你看书的品味不咋样。”
“殿下没有资格评价我的阅读品味吧,什么正经书会叫《与哥哥的初恋同居后》这样的名字。”
“那是严肃的社会观察作品。”我义正言辞,转身继续翻他的书架。卡卡西家里的书比我想象中多,我随手从最里面抽出一本,封面倒是十分朴素,与其他书格格不入。
“这又是什么?”
卡卡西原本还蹲在窗边擦地,听见我的声音以后随意抬了一下头,可等他看清我从书架最里面抽出来的究竟是哪一本,手里的动作便忽然停住了。
“没什么。”卡卡西很快低下头,继续擦拭那片早就已经干净的地板,语气平静得有些刻意,“一本很无聊的书。”
这种评价反而让我有兴趣,我翻开书,开始看上面的简介:“乱世之中,她是高悬于月夜之上的绝世明珠,一边是黑发如瀑、睥睨天下的一国之主,一边是白发赤瞳、冷心绝情的他国谋士……”
卡卡西将抹布扔到一旁,站起来朝我走了过来:“殿下,那本书真的很无聊。”
“而被命运囚禁的公主,最终又会将一颗芳心交给何人……”我把最后一句也慢悠悠地念完,才从书页上方抬起眼睛。
卡卡西站在我面前,他的脸超级红。我缓慢地合上书:“卡卡西,你完了。”
“……只是一本小说。”他的声音发虚。
“你看野史啊。”
“都说了是小说!”
“都说了是小说。”
卡卡西伸手想把书拿回去,我却早有准备,在他的手指碰到封面以前便把书往怀里一收。卡卡西的手抓了个空,只能转身跟上来,试图从另一边堵住我的去路:“把书还给我。”
“你急什么?让我看看后续。”
卡卡西从上方伸手来抢。我早一步往旁边退开,顺手将书高高举起来,他身高比我高出太多,手臂轻易便能够到,眼看就要碰到书脊,我迅速跳到一旁的桌子上。
“殿下,你明天还要和我一起执行任务。”
“所以呢?”
“现在把队长惹生气,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是你先看这种书吧,一看主人公就是我诶,我还不能生气吗?”
“只是个巧合,殿下。”
“你才当上我的队长就开始威胁队员了,木叶的风气真是越来越差。”我嘴上说着,手上已经飞快翻开书页,一目十行地往后扫。
卡卡西见我真的开始看,顾不得维持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他朝我出手,我又绕开,两个人在本就不大的房间里绕了一圈,刚才被他辛辛苦苦擦干净的地板重新被我踩出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等一下,我找到公主出场的地方了。”我猛地转过身,把书举到面前,清了清嗓子,当场朗读:“公主生得冰肌玉骨,只需轻轻抬眸,便能令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两位枭雄同时失了分寸……”
卡卡西已经走到了我面前,伸手便想从上方抽走那本书。我却在他握住书角的前一刻突然往后一撤,卡卡西的手再次落空,我没忍住笑出了声,抱着书向后退了一步,单手结印。
白色的烟雾骤然在我们之间炸开。
卡卡西下意识停住脚步,伸手挥开面前的烟雾,等那层白色散去,我已经变成了自己长大以后的模样。
视线骤然拔高,身体也重新回到了记忆里熟悉的身量,灰白色的长发垂落到腰后,身上是一件样式简单的和服。我很久没有使用过这样的身体,一时间竟然有些不适应,行动时险些踩住衣角。
卡卡西却站在原地没有动,露出来的那只眼睛微微睁大,连伸过来抢书的手都停在了半空。
我立刻觉得这场游戏变得更有意思了,我凑近卡卡西,念出上面的原文:“冰肌玉骨?失了分寸?是这样吗?”
“你先恢复原来的样子。”卡卡西往后退。
“为什么?”我故意凑得更近,“和书里写得不像?”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他便再往后退,膝弯撞到床沿,整个人失去平衡,狼狈地坐到了地上。
我低头看着他,体会到了身高带来的快乐,过去总是卡卡西站在高处低头看我,现在轮到我了。我弯下腰,一只手挑起他的下巴:“公主长我这样,可不是冰肌玉骨的。”
卡卡西整张脸迅速红起来。他抬手想把我的手拿开,又不知道为什么停在半路,只能慌乱地移开视线:“我可没有说过,你先把书还给我。”
“等一下,还有白发谋士的部分呢。”
卡卡西闭上眼睛,决定放弃和我沟通:“殿下到底想干什么?我求你了快结束吧。”
我翻到后面,清了清嗓子:“白发谋士扣住她的手腕……”
卡卡西睁开眼睛,伸手来抢,我抓住他的手腕,将那只手重新按回床边,笑眯眯地提醒:“不要打断我,这是你看这种书的代价。”
“……殿下,我道歉还不行吗。”
我不理他的话继续念:“白发谋士又低下头……”我按照书里写的那样俯下身,卡卡西后背抵住床沿,身体绷紧。
距离骤然缩短,房间里的其他声音反而变得清晰起来。窗外的雨敲在玻璃上,水珠顺着没有关严的窗缝滚落,刚才被我们踩乱的地板上还留着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他仰着脸看我,伪装出来的从容在通红的脸上没有说服力。他的目光短暂地落进我的眼睛里,又迅速移开。
“白发谋士问她,究竟还要戏弄自己到什么时候,公主凑近他的耳边说……”我贴到他耳边。
“夜澄。”卡卡西喊我,声音轻得要被窗外的雨声盖过去,这还是他第一次叫我名字。
他似乎有话想说,喉结轻轻动了一下,他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目光游离,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看哪里,想起自己应该反抗,手腕在我的手里挣扎起来。
我的呼吸落在他的耳廓上,房间里仿佛只剩下外面的雨声。
我忍住笑,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够听见的声音说:
“我赢了。”
卡卡西呆住了。
我再也忍不住,松开他的手,变身术“砰”地解除,成年后的身体迅速缩小,我抱着那本野史倒在地上,笑得几乎喘不上气。
“你的脸,哈哈哈哈哈哈……卡卡西!”
卡卡西坐在原地,脸上的红色还没有完全褪去,露出来的那只眼睛却已经逐渐失去所有情绪,就像即将出家却发现自己师傅还俗了的和尚,沉默地看着我在地上笑。
我抱着肚子继续笑:“白发谋士,哈哈哈哈哈……”
卡卡西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缓慢眯起,脸上残留的红色和彻底冷下来的神情混在一起,显得格外可怕。
卡卡西低头看着狂笑的我,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殿下很开心吗?”
“特别开心。”
“这样啊。”
我忽然觉得他的反应有点不对。
下一刻,我的后领被人抓住了。
卡卡西面无表情地把我从地上提起来。
我悬在半空,笑声戛然而止:“等一下。”
卡卡西提着我走到窗边,抬手推开窗户。外面的雨还在下,湿冷的风立刻灌进房间,将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我意识到大事不妙,抓住窗框:“卡卡西,冷静一点,我们可以商量。”
“我现在非常冷静。”
“书还给你,我不看了。”
“谢谢你呢,殿下。”说着,他毫不留情地把我从窗户扔了出去。
“卡卡西!!”我在半空翻了个身,稳稳落到外墙上,雨水瞬间浇了我满头满脸。我抹了一把脸,抬头看向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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伞!我的伞!”
窗户一阵窸窸窣窣,随后一把伞被扔了出来。
我打开伞,顺手弄干了自己身上的雨水,卡卡西迅速地关上窗,我对他的窗户比了个中指。
什么人啊,玩不起就算了,他看的可是编排我的文章,我还不能反击一下了。我生气了,转头就走。
卡卡西站在原地没有动。
隔着一层玻璃,他看见夜澄撑开伞,动作利落地弄干身上的雨水,对着他的窗户比了一个极不友好的手势,转身踩着外墙离开。
卡卡西仍旧靠在窗边,过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揉了揉发烫的耳朵,缓慢地叹出一口气。
太近了。
他甚至闻到了很淡的糖果味道。她压着他的手腕,低下头看他,分明还是那双熟悉的眼睛,身体却已经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连声音落在耳边时都与平日不同。
卡卡西当然知道她在开玩笑,她的表情就写满了挑衅。
她根本没有意识到那些动作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是发现了一种可以让他失去从容的新方法,便迫不及待地拿来试了一遍,夜澄完全没把他当男性看待,卡卡西分不清自己是挫败还是什么其他的情绪,他的自尊心可能受到点打击。
卡卡西自认为在夜澄心里,自己比起人类也许更像是狗,她本人也毫不掩饰,或许那已经是她掩饰过的结果,殿下不愧是殿下,把人耍得团团转。
真是恶劣的性格,还不如书里的公主。
卡卡西拿起那本被她扔在地上的书,他第一次觉得这本书烫手,他脑子里全是夜澄眯起眼睛问他:“冰肌玉骨?失了分寸?是这样吗?”
卡卡西赶紧把那本书放回书架,他应该不会再把这本书拿出来了。
早知道就应该扔掉。
他最初在任务途中的书店里看见这本书,只是因为简介里的几句话与夜澄的过去过于相似。书里黑发的一国之主,白发赤瞳的谋士,生活在乱世中的公主,无论怎么看都不像单纯的巧合。
猿飞的只言片语中他也知道了不少过去的事情,卡卡西只知道夜澄曾经生活在战国时代,知道她与初代火影和二代火影的关系匪浅,也知道早早过世的她出现在木叶这件事本身就是最高级别的机密。
他对夜澄的了解挺少的,他自认为他和夜澄关系不错,也算是熟人。
暗部能够接触到的资料被删改,基本查不到关于夜澄的资料。猿飞不会主动告诉他,夜澄本人更不会认真谈起那些事情。她偶尔提到过去的事情,也总是随口说两句便随手丢开,仿佛那只是与她无关的故事。
卡卡西不好追问。
所以看见这本书时,他顺手买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也许能从那些被加工过的故事里找到一点有用的东西,卡卡西也有些好奇心的,夜澄的过去是个谜。
可惜作者显然对历史没有任何兴趣,只热衷于谈情说爱,卡卡西硬着头皮翻了大半本,没有获得任何有用的信息。
他本来应该立刻处理掉,偏偏想着钱都已经花了,便随手塞进书架最里面,没想到夜澄第一次来他家,就能精准地从一整排书里抽出最不能被她看见的那一本。
他知道她身上有太多不能触碰的秘密,也知道自己一旦表现得过于好奇,问题就不再只是朋友之间的闲谈。
不过夜澄真的有把他当朋友吗?
他和夜澄也算是相处了几年,夜澄倒是表现如常,情绪阴晴不定的,偶尔烦躁偶尔对他还不错,时常使唤他去跑腿。
比起其他任务,猿飞给他的这个任务是最轻松的,下达任务的那天,猿飞的要求就一个,别让夜澄生气,他说这是夜姬殿下。
卡卡西心里感叹这个年头木叶哪里还有公主殿下,一声不吭地接下任务。
目标是个小孩,卡卡西知道这个小孩,和宇智波的遗孤走得挺近,猿飞给他指了指后山,意思是真正的目标在那里,卡卡西抱着什么任务不是任务的心态过去了,觉得抓紧做完就下班,然后他就被抓起来狠狠羞辱了。
那小孩抓着他的手摘了他的面具,又精准地叫出了他的名字,甚至知道他与宇智波鼬的关系。
卡卡西的身体几乎立刻产生了反应,另一只手已经本能地准备结印,他打不过还逃不走吗?但是猿飞的任务要求是,别让这个小孩生气,卡卡西默念,别让这个小孩生气,他一连念了好几遍才按下自己的条件反射,任由那小孩对自己动手。
夜澄对他的眼睛产生了兴趣,她嘲笑他,说他可怜,又问要不要帮他换眼睛,想都知道这是个陷阱,卡卡西拒绝了,夜澄还笑,还掐他脖子。
卡卡西再次默念别让这个小孩生气,他想着自己不会真死吧,这个小孩下手没轻没重的,又想着这个时候反抗她会生气吗?正在思考着夜澄松开了手。
她嫌弃卡卡西的顺从。
卡卡西告诉她猿飞让卡卡西转达的事情,夜澄对火影大放厥词,还让卡卡西滚。
卡卡西麻利的溜走,他对夜澄的第一印象就是,这个小孩是个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