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我趴在餐桌上问他:“佐助,晚饭想吃什么?”
我并不热衷于吃饭,但是佐助现在这个状态需要固定的生活行为,不然他要被情绪淹没了。
佐助看了我一眼:“我来做吧。”
“你会做饭吗?”
他没有回答转身走进厨房,佐助淘米煮饭,给我捏了几个饭团。形状很整齐的饭团,优秀如佐助,连饭团都可以拿去评优。
吃过晚饭,天色已经逐渐暗下来。
按理说,我应该回家了,我已经连续陪了佐助好几天。现在他会自己生活了,我尽到了监护的义务也该走了。
我收拾好东西,在玄关站犹豫了一会儿,佐助会不会和我说再见?
佐助站在我面前看着我,他没有和我说再见,他已经七岁了,当然知道要和别人说再见。
我问他:“佐助,我今天可以留下来吗?”
佐助面无表情:“随便你。”
“好。”我很习惯应对他人的面无表情,把鞋放了回去。
我冲了澡,换上佐助的睡衣,和前几天一样,拿了本书蹲在浴室门外,一边翻书一边等佐助出来。
浴室里有细碎的哭声。
等佐助出来看见我蹲在这里,已经没有上次惊讶的反应,他很快就接受了我会在这里等他,我拿起旁边准备好的毛巾。
“过来。”
佐助蹲下来低头,我把毛巾罩在他头上,替他擦湿漉漉的头发:“不擦干头发不是个好习惯,将来老了会偏头痛的。”
虽然我自己的生活也很随便,但是三次人生,我都没有老去,也许只是一种幸运?
擦到一半,佐助忽然抬手握住毛巾。
“我自己来。”
“哦。”
我把毛巾交给他,佐助自己擦干,我又拿来吹风机,刚准备替他吹,他再次伸出手。
我坐在旁边,看着佐助把头发吹干,又将毛巾和吹风机收好。佐助的生活一直都很有秩序,美琴把他教育的很好。
等佐助收拾好,我一路跟着他回到房间,佐助的卧室和以前一样整洁,我站在床边。
佐助打开柜子,想替我找一床被子。
“没关系。”我拉上窗帘,直接坐到了他的床边。
佐助回头看我:“你是女孩子。”
他终于说了点别的话题,我反问:“女孩子不能睡床吗?”
“这是我的床。”
“床很大啦。”我拿出隔音符,贴在旁边的的床头柜上,这里是一个密闭的空间了,佐助不明白我在做什么,他也没有问,只是坐在旁边地上盯着房间里的一角发呆。
鼬给佐助的幻境里都是什么东西,把一个孩子折磨成这样。
佐助在这里睡不着,这里是他的家,是他要一直住下去的地方,本应该给他安全感的地方成了磨难的源头,他的兄长手刃了父母屠杀了族人,自肚腹而出的刀是最痛的。
佐助睁着眼睛,我猜他今晚是不用睡了,他的父母在楼下死去了,我也许不该带他回来,在我家他会好很多。
这里对于佐助来说,还能是家吗?鼬毁掉了佐助的未来,污染了佐助的过去,佐助永远都无法从过去得到安慰了。
人的回忆是很重要的,佐助的一切被全盘否定了,他的爱与恨被焊死在一起,他是个很纯粹的孩子,又骄傲又好强,鼬打断了他的傲骨,佐助要怎么办。
我总是在问佐助要怎么办,实际上佐助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我关上灯,黑暗中我看不见佐助的表情,这会让我和佐助都好受一些。
我很喜欢佐助,他是个很好的孩子,所以我说:“佐助,我可以帮你一个忙。”
佐助没回答我,他就坐在我脚边的地上,我听见了布料摩擦的声音。
“如果你想要结束这一切,我可以杀了你,我手艺很好,不会让你难受。”
我看着佐助长大,又看着他被摧毁,我目睹了这场灾难,让他解脱是我唯一能做的。我才不要管鼬的托付,他搞成这样我都没有知情权,更何况他是个变态,我都想把他抓起来。
我听见了佐助那边又传来动静,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也许是惊愕,也许是愤怒,我关了灯所以一切都是黑暗的。
“……你要……杀了我……吗?”佐助的语气低落,他说的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他好像没有生气。
我还以为佐助会很生气,我怕他觉得我在可怜他,按照他的性格他应该先否定我然后质问我,对我发泄他的怒火,说着要杀了鼬之类的话让我不要瞧不起他。
佐助没有这样做,为什么,他只是个孩子,七岁的孩子应该大吵大闹发泄不满的。
他不信任我,所以他不敢对我愤怒,愤怒和悲伤一样都需要有人承接。
在佐助的眼里我是不是和鼬一样的人?我有些无措,我说错话了,他还是个小孩,我对着孩子在说什么。
“不会的,佐助,除非是你让我动手,不然我不会这么做的。”我试图补救我刚才对他过于残忍的话,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说这些呢?
我打开床头的台灯,走到佐助面前蹲下,他满脸是眼泪,我伤害到他了。他好不容易才维持住自己只在卫生间哭泣,现在让他崩溃的是我。
我说:“对不起佐助,我不该那么说。”
我不该假设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的,他和我是不同的,我多愚蠢傲慢才会觉得经验是相同的。
“你希望我死吗?”佐助边哭边说,我更加意识到我犯下错误有多严重,他多小啊,他不知道允许死去和希望死去是不一样的,他觉得我也要抛弃他了。
我要拿出我最大的诚意才能安抚这个失去一切的孩子,我说:“佐助,从今天起,我会成为你的监护人,照顾你直到你不需要我。”
我搂住他,我比佐助高上半个头,佐助在我的怀里抽噎,他哭的停不下来,我不知道怎么去哄一个伤心的孩子,只能拍拍他的背。
我学着我哥的样子,用我脸去蹭佐助的脸,佐助的脸湿乎乎的,我的脸蹭上去会打滑,我用衣服袖子去擦我的脸,擦完后又擦去他的脸,反正这是佐助的衣服。
佐助湿漉漉的黑眼睛看着我,他平复了一点后就迫不及待的远离我的怀抱坐到床上去。
“……不要再蹭我了。”佐助用手背擦了擦脸,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哦。”我也起身爬到床上凑过去看他,佐助把我推开,我反手把他推倒在床上,我盘腿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又翻身背对着我。
“谁要你照顾。”佐助带着鼻音的话拒绝了我的承诺:“我自己也可以活下去。”
台灯的灯光照亮的范围很小,佐助背对着我,光照不到他。
我抓着佐助的肩膀把他翻过来,佐助不情不愿的挥开我的手却拗不过我,他面对我时我就能看见他哭红的眼睛。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宇智波的族长了。”我告诉他这一点,他很喜欢宇智波,当上族长也许会让他好受,他至少得拥有点什么,即使是虚无缥缈的头衔。
佐助张了张嘴,我弯腰凑近他的耳边:“告诉你一个秘密吧,佐助。”
我在佐助的脑子反应过来就说:“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这是我最大的秘密了,我和鼬一样,掐头去尾的说着真心话,我们都不是好东西。
“其实我是一个公主。”
佐助眼里全是“你在说什么鬼东西”的迷惑。
我忍不住笑了:“真的呀,佐助。”
佐助的反应和鼬不一样,但都很有趣。
“什么意思?”佐助开口。
我摸了摸佐助的头,告诉他我是以前的亡灵游荡在人世间,这个世界没有孟婆的概念,我说我是自己的转世,只是没有忘记前尘。
佐助没有再说话,信息量太大了小孩子子想不明白。
“我的名字也不叫朝仓夜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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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叫什么?”佐助找到一个他能理解的问题。
我闭上眼睛后再次睁开时,三枚勾玉已经出现在猩红色的瞳孔里,我说:“宇智波。我的名字是宇智波夜澄。”
佐助猛地坐起来,差点撞到我的头,那双原本还有些涣散的眼睛终于把注意力落在我的身上,他缓慢地伸出手,指尖先碰到我的脸侧,拇指又轻轻擦过眼皮。
“宇智波……”佐助喃喃自语。
眼睛本来就是很脆弱的地方,被他碰到时,我本能地眨了一下眼,睫毛从他的指腹扫过去。
“……写轮眼。”佐助轻声说。
“嗯。”我收回写轮眼,重新看着他。
猩红色褪去的瞬间,佐助的神情明显慌了,随后又恢复镇定,佐助的掌心仍旧贴在我的脸侧,温热而潮湿的是他刚擦下来的眼泪。
我告诉他,我母亲一共生了六个孩子,我有五个哥哥,他们都死了,我也死了。
佐助低声念出我的名字:“宇智波夜澄。”
“嗯,我是宇智波夜澄。”
他不在乎我的故事,他只要我是宇智波,宇智波才是他的同类。我也不在乎,这是我给他的赔罪,过去他们家对我的善意化作我对佐助的包容。
我会抚养他到成年,到他长开翅膀飞走的那一天,那时候我就离开这里。
我不喜欢木叶,我要到处去看看,我想看看我哥去过的地方,还要去看看我不知道的地方。
佐助忽然抱住我的腰,他的动作太突然,我向后晃了一下,手撑住床铺才没有倒下去。
佐助将脸埋在我的腹部,眼泪很快浸湿了睡衣,他又哭了,佐助的眼泪和我以前一样多。我对他敞露着我最柔软的腹部,隔着薄薄的皮肤下面就是我的内脏,它们伤害不了任何人,也伤害不了佐助。
我的腹部是无害的,佐助可以在这里流泪。
佐助不是世界上最后一个宇智波,我告诉他:“佐助,今天开始你就是宇智波的族长了,你可以命令我,我会服从你的安排。”
二选一,我把票投给佐助,他是合法合规的族长,没有谁可以反对。
他不会命令我,我也不会服从他,我满口谎话哄着他,只要他能度过现在,就可以长长久久的在这世间活下去。
“佐助,相信我吧,我永远都不会对你说谎。”这句话也是谎言。
宇智波这名字对我毫无意义,但是只要这个名字能哄好佐助,我叫什么都行。
等他的抽泣停歇,我往后一躺,侧过身搂住他,佐助猝不及防地从我身上滚到我旁边,床垫跟着晃了几下。
“睡觉吧。”我将被子拉过来,盖到我们身上,我往床中间挪,佐助的床很大,我们俩挤在中间,我在被子里牵着小孩的手,他的手心很热,小孩的手心都很热。
“小夜。”
“嗯?”
“宇智波都被杀了。”
“我……我要保护好你。”佐助的声音在被子里闷闷的。
“好。”我重复他的话,“佐助要变强,然后保护我。”
哄孩子的话我张口就来,佐助当上了族长后吩咐他的第一个命令:“小夜……以后在学校里,要少跟我说话。宇智波都死了,不能让别人发现你是宇智波,你离我远点吧……”
“好。”我都顺着他。
“但是上学和放学可以一起走,就跟以前一样,以前怎么样现在就怎么样,不要让别人看出不对劲……小夜,你也要好好训练,要保护好自己。”
“好。”
佐助说了很多,我都答应了,他的声音逐渐变轻,话与话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
佐助终于睡着了。
我用另一只手替他擦掉脸上的眼泪,这是失去一切后,佐助第一次真正的睡着。
我摸了摸他的头发,希望他可以做一个好梦,真是可怜的孩子。
我关掉台灯,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