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缓缓抬起右手。
他将手掌平贴在透明的生物羊膜上，隔着一层物理屏障，触摸着茧内正在被改造的宋毅青。
画面没有声音。这层记忆切片的音频数据已经被系统彻底破坏。
但画面的清晰度足够高。费尔峰受过极其专业的特种侦察训练，其中包含对唇语的精准解读。
在全息投影中，那个人影的嘴唇开始开合。他在对着茧内的宋毅青说话。
费尔峰的目光死死锁定着人影的嘴部肌肉运动轨迹。
第一个音节。第二个音节。
费尔峰的大脑迅速将这些视觉信号翻译成文字。
“我……会……找……到……你。”
人影的嘴唇继续快速开合。
“无……论……你……变……成……什……么。”
我会找到你。无论你变成什么。
费尔峰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出现了致命的停滞。
他的心脏猛地收缩，血液泵向大脑的速度瞬间加快。他的瞳孔在防毒面具后方剧烈地震颤。
他没有去关注这句话背后的情感重量。他的视线从人影的嘴唇上移开，开始快速扫描那个人影的身体各项物理参数。
身高，大致在一百八十五厘米左右。
肩宽，属于长期进行负重训练和战术动作定型后的倒三角结构。
站姿，双腿微屈，重心落在前脚掌，这是标准的近距离格斗防卫姿态。
最关键的，是那个人影贴在羊膜上的右手。
那只手的食指第二个关节处，有一个因为长期扣动自动步枪扳机而形成的、由于骨质增生导致的微小凸起。
费尔峰猛地低下头。
他看向自己的左手。然后，他将目光移向那条已经失去知觉、被异化软骨覆盖的右臂。在那被割开的袖管下方，在他右手的食指上，有着一个完全相同、精确到毫米的骨质增生凸起。
费尔峰再次抬起头，看向投影中的那个人影。
没有错。
轮廓、肩宽、特定的肌肉发力习惯、手指的微观物理特征。
画面中那个站在第九候选者培育茧外、说着“我会找到你”的人。
是费尔峰自己。
这不可能。
费尔峰的大脑逻辑开始出现严重的冲突警报。
这里的记忆属于几千年前甚至更久远的时代。那是墟文明进行全族升维跃迁前的物理节点。而他，费尔峰，一个只活了三十多年的现代人类特种兵，怎么可能出现在那个时间段的系统监控录像里？
如果录像里的那个人是他，那现在站在迷宫里的他，又是谁？
系统是否在篡改记忆？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他自认为的那个“费尔峰”？
一股比物理异化更加恐怖的寒意，瞬间贯穿了费尔峰的脊髓。
宋毅青站在一旁。他对画面中的人影没有任何反应。他失去了记忆，画面中的一切对他而言只是一段无意义的无效代码。
“投影播放完毕。”宋毅青的声音打断了费尔峰的死机状态，“物理屏障解除。准备进入第九层。”
巨大的记忆碎片从中间裂开，向两侧消散。
一条通往最深处的黑色通道出现在队伍前方。通道的尽头，没有任何光线，只有一种仿佛能吞噬所有物理法则的绝对虚无。
宋毅青迈开脚步，走进了通道。
小北、阿青、石头、老鹰依次跟上。
费尔峰站在原地，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网格地板上。他看着宋毅青的背影，又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正在逐渐崩塌的记忆迷宫。
他一直以为，这支队伍是无意中闯入了这个远古的筛选场。他以为宋毅青是一个高维度的怪物。
但那块记忆碎片撕碎了所有的伪装。
费尔峰抬起那条已经有一半变成异化软骨的右臂。他咬紧牙关，强行迈开僵硬的双腿，跟上了队伍的步伐。
通道内没有任何声音。
他们正在走向这座地下设施的终点。第九层。
那是一个存放着所有“低维杂质”的深渊，是那个名为“影子”的聚合体苏醒的地方。
费尔峰现在确信了一件事。
他们不是在探索。他们是在赴约。一个跨越了数千年、被设定在基因底层的死亡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