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影子证据
迈巴赫在翠屏山的私家道路上缓缓行驶，两旁的法桐在晨光中投下斑驳的树影。
车厢里，田小伟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张逸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田小伟的侧脸上，没有催促，也没有追问，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田小伟咽了口唾沫，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
“那天晚上，田大龙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他跟我说，紧急征用程序已经设置好了，让我在控制程序上动点手脚。”
“动什么手脚？”张逸问。
“他说……他说要保证启动紧急征用程序的时候，电梯会在某一层卡死，门也打不开。”
田小伟的嘴唇在发抖，“他说不用太复杂，只要在程序里加一段代码就行，平时不影响运行，只有在紧急征用的时候才会触发。”
“你答应了？”张逸问。
“没有。”田小伟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我知道这是犯罪，我当时就拒绝了。”
“然后呢？”
“然后……”田小伟犹豫了一下，“田大龙跟我说，这不是他的意思，是田丰收的意思。”
张逸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紧急征用令是田浩宇要求的，万一出了事故，责任就会扯到田浩宇身上。”
田小伟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到时候副总裁的位置就是田丰收的了，所有田家人都跟着沾光。他还说，如果让田浩宇掌权，田禾集团将来就没有田家人的份儿……”
张逸听完，沉默了几秒。
这个逻辑，乍一听似乎有道理——田浩宇是田老最器重的养子，如果他出了事，田丰收作为田家人在集团里职位最高的，确实有可能上位。
“你信了？”张逸问。
“嗯。”田小伟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懊悔，“田大龙又找了我两次，每次都说同样的话。第三次的时候，我就……就答应了，并把电梯故障设定在了五楼。”
正是田浩宇被困的那一层。
“你给我提供了这么重要的信息，但空口无凭，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编的？”
田小伟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我有录音。”
张逸的眉头微微一挑。
“第一次他找我的时候我没答应，我就留了个心眼。”田小伟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第二次他找我的时候，我就开了手机录音。”
田小伟说着，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到张逸面前。
张逸接过手机，点开那段录音。
田大龙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油腻感——
“小伟，这事儿不难，你就加一段代码，平时不影响运行，只有紧急征用的时候才会触发。没人查得出来。”
“这……这是犯罪吧？”
“犯什么罪？又不是要你害人。就是让电梯停一下，又不会出人命。再说了，这是丰收部长的意思，你怕什么？”
“可是——”
“别可是了。你想想，浩宇那个养子骑在咱们田家人头上这么多年，你心里就舒服？丰收部长说了，只要这事办成了，他不会亏待你的。”
录音到这里，张逸按下了暂停。
他没有继续往下听。
够了。
这段录音，足以证明田大龙是直接指使者。
至于田丰收——
录音里只有田大龙单方面的说法，没有田丰收亲自出面，没有田丰收的指示，甚至没有田丰收知情的直接证据。
田大龙完全可以说“这是我编的，丰收部长不知情”。
田丰收同样可以矢口否认。
张逸先把录音文件传到了自己的手机上，才把手机还给田小伟，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车子已经驶入田宅的铁灰色大门，沿着香樟大道缓缓前行。
田中禾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腿上搭着那条浅灰色的薄毯，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些，但眉宇间的疲惫依旧没有消散。
张逸带着田小伟进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在田小伟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看向张逸。
“查出来了？”
今天早上前往总部大楼的时候，张逸就向田中禾作了汇报。
“查出来了。”张逸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掏出手机，点开那段录音，放在茶几上，按下播放。
田大龙的声音在休息室里响起来。
田中禾端着茶杯的手，从录音播放的第一秒就顿住了。
他没有喝茶，也没有放下杯子，就那么端着，一动不动地听着。
录音放完，休息室里安静了很久。
田中禾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动作很慢，像是怕杯子碎了。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花白的眉毛微微颤动着。
“电梯出故障之后呢？”他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是怎么处理的？”
田小伟站在张逸身后，浑身发抖，声音断断续续：“我……我第一时间就把主板拆下来了。”
“拆下来之后呢？”
“扔……扔了。”
“扔哪了？”
“扔进了集团的垃圾处理中心。”田小伟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那个主板上有运行数据，如果被人查出来，就……就瞒不住了。”
田中禾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里，有失望，有疲惫，有心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你倒是反应挺快。”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田小伟听，“拆了主板，删了数据，一了百了。要不是张逸查得紧，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对不对？”
田小伟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浑身抖得像筛糠。
“董事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听田大龙的话，我不该拆主板，我不该……”
“行了。”田中禾摆了摆手，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张逸脸上，“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张逸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田小伟，又看了看田中禾那张疲惫的脸，斟酌了一下措辞。
“如果董事长坚持内部处理，那我就按内部处理的方式来解决。”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说得极清楚，“但我要先把话说在前头——有些东西，内部调查不一定查得出来。对方既然敢在电梯上做手脚，就不是普通人。他们有钱，有关系，有手段。我要是一点一点地查，时间拖得越长，证据流失的可能性就越大。”
田中禾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如果我实在调查不了——”张逸顿了顿，“我还是希望报警处理。毕竟，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贪腐问题，而是冲着您的命去的。”
“冲着我的命？”田中禾不由眯起了眼睛。
“那天下午，如果您不是在楼下，而是在楼上突发疾病，征用了一号电梯的话，那会是什么后果？”张逸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田中禾沉默了。
原来电梯故障，不是冲着田浩宇去的，而是冲着他这个老头子去的！
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休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
“你先内部调查吧。”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能查多少算多少。实在查不出来的，再说报警的事。”
“好。”张逸点头，“谢董事长信任。”
他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田小伟。
田小伟还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地砖，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现在你涉嫌犯罪，但主动交代了问题，提供了证据。”张逸看着他，语气平静，“董事长念你主动坦白，可以不追究你的刑事责任。但在这之前，你必须配合我调查。”
田小伟连连点头：“我配合，我一定配合！”
“还有一件事。”张逸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屏幕上的红色圆点开始跳动，“你现在是选择证明自己不会串供，主动留在山上，还是决定回去？”
田小伟愣了一下，看了看张逸，又看了看田中禾。
张逸没有催他，就那么举着手机，等着。
他之所以让田小伟自己选择，而不是强行把他留下，是因为他考虑得很清楚——如果强行把人扣在山上，将来万一田小伟翻供，他就有被指控非法拘禁的风险。
但如果是田小伟自己主动要求留下来，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我不回去！”田小伟的声音沙哑，但语气很坚定，“我要呆在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