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怪胎

    今晚的训练场似乎比昨晚更冷。

    山风从后院的槐树梢上掠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将青石板上的落叶吹得沙沙作响。

    张逸站在场地中央,刚摆好架势,牛兵的拳头就到了。

    “砰——”

    左脸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张逸整个人往右趔趄了两步,还没站稳,右肋又挨了一脚。

    他咬着牙,本能地抬手去挡,但牛兵的拳太快了,快到他根本看不清轨迹。

    一拳,两拳,三拳……

    张逸像一只被打急了的困兽,在场地中央狼狈地躲闪、后退、跌倒、爬起来、再跌倒。

    他没有还手的机会。

    不是不想还,是根本来不及。

    每次他刚举起拳头,牛兵的攻击就已经落在了他身上。

    “太快了……”张逸心里暗骂一声,身体往左一闪,右肩又挨了一记重击。

    疼痛从肩膀蔓延到整个手臂,像是被人用铁棍狠狠敲了一下。

    但他没有叫出声。

    他知道,叫出来也没用。

    龙叔站在场地边缘,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场中央的张逸。

    他的目光没有在张逸挨了多少拳上停留,而是死死盯着张逸每一次躲闪的动作——

    脚步。

    第一天晚上,张逸躲闪的时候,脚步是乱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全凭本能乱窜。

    但今天——

    龙叔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张逸的躲闪虽然依旧狼狈,依旧被牛兵打得毫无招架之力,但他的脚步,明显比昨晚稳了。

    不是一点点,是很明显的那种稳。

    昨晚他的重心总是在躲闪的瞬间偏移,导致身体失衡,才会被牛兵一拳打飞。

    但今晚,虽然还是挨了不少拳,他却再没有被一拳打飞过。

    每次被击中,他的身体都会在瞬间做出反应——卸力、后退、重新站稳。

    虽然动作依旧生涩,依旧笨拙,但那个“卸力”的本能,比昨晚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奇怪。”龙叔心里暗暗说了一句。

    只是一天时间,他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进步?

    按常理,肌肉反应速度的提升,是以“月”为单位的。

    就算天赋异禀,至少也得练上十天半个月才能看到效果。

    可张逸只练了一天。

    一天。

    龙叔压下心中的疑惑,没有喊停。

    他站在那里,目光追随着张逸每一个动作,试图从那些笨拙的躲闪中,找到更多的线索。

    牛兵又是一拳砸来,直奔面门。

    张逸这次没有硬扛,身体猛地后仰,堪堪避过。

    拳风从他的鼻尖掠过,带起一阵凉意。

    “躲得好。”龙叔心里赞了一声,但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牛兵显然也被张逸的反应速度惊到了,攻势越发凌厉。

    拳、肘、膝、脚,雨点般落下。

    张逸在暴风骤雨般的攻击中左支右绌,脸上的淤青越来越多,嘴角已经见了血。

    但他始终没有倒下。

    每一次被击中,他都能在瞬间重新站稳;

    每一次被打退,他都能在下一秒重新迎上去。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韧性,让龙叔心里微微一动。

    “这小子,还真是欠揍。”龙叔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跟着师父练拳,师父也是这样打的——不教招式,不教套路,就是打。

    打到你学会躲,打到你学会扛,打到你的身体比你的脑子先反应过来。

    这种训练方式,最苦,最累,也最有效。

    但前提是,被打的那个人,得有足够的韧性。

    扛不住的人,打几次就废了。

    而张逸——

    龙叔看着他再一次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重新摆好架势,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这小子,扛得住。

    “再快点。”龙叔淡淡地吐出一句话。

    牛兵闻言,攻势又猛了几分。

    张逸只觉得眼前一花,拳头已经砸在了眼眶上。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眼前金星乱冒。

    但他没有后退,咬着牙,凭着本能往旁边一闪,又躲过了接下来的两拳。

    龙叔的眼睛越来越亮。

    张逸的反应速度,还在提升。

    不是慢吞吞地提升,而是像开了加速器一样,每一分钟都在进步。

    这种感觉,就像是他的身体里藏着一头沉睡的猛兽,正在被一拳一拳地唤醒。

    “继续。”龙叔的声音依旧平静。

    二十分钟后,张逸终于扛不住了。

    他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汗水混着血水从脸上淌下来,滴在青石板上,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不是内伤,是皮肉被反复击打后的酸胀。

    “可以了。”龙叔终于摆了摆手。

    牛兵收拳,退到一旁,气息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逸躺在地上,仰面朝天,看着头顶的槐树冠和透过叶隙漏下来的月光,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起来。”龙叔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张逸动了动,没起来。

    “起来。”龙叔的声音大了几分。

    张逸咬着牙,双手撑地,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腿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但他站住了。

    龙叔看着他,点了点头:“去洗干净,回来站桩。”

    张逸没有废话,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走到院子角落的水龙头前,拧开,冷水哗哗地冲在脸上。

    冰凉的水刺激着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也让他清醒了几分。

    张逸感觉,自己的脸已经肿成了猪头。

    左眼青紫一片,几乎睁不开;右眼角裂了个口子,血已经凝住了;嘴角破了一块,下唇肿得像根香肠。

    “牛兵这小子,下手真狠。”张逸心里嘟囔了一句,却没半点怨气。

    他知道,牛兵已经留手了。

    要是真打,他早就躺下了。

    洗干净脸上的血迹,张逸回到场地中央。

    龙叔已经等在那里了。

    “站桩。”龙叔只说了一个词。

    张逸深吸一口气,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曲,胯部下沉,脊柱竖直,双手环抱如抱球。

    姿势一摆出来,浑身的肌肉就开始抗议。

    酸、胀、痛,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

    但他咬着牙,一动不动。

    龙叔站在一旁,看着他的姿势,没有纠正。

    昨晚教过的东西,张逸今天都记住了,姿势虽然还有瑕疵,但大框架是对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第一分钟,张逸的额头开始冒汗。

    第三分钟,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滑过嘴角的伤口,又咸又疼。

    第五分钟,双腿开始发抖,像两根被风吹弯的竹子。

    第十分钟,抖得更厉害了,膝盖骨都在咔咔作响。

    但他还在坚持。

    龙叔看着表,没有说话。

    第二十分钟——

    “扑通”一声,张逸终于撑不住了,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摔倒在地。

    他趴在青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的肌肉都在痉挛。

    龙叔走过去,蹲下身,看着他。

    “休息十分钟。”

    张逸没有动,就那么趴着,像一摊烂泥。

    他从来没有觉得十分钟这么短过。

    当龙叔说出“时间到”的时候,张逸深吸一口气,双手撑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腿还在抖,手还在抖,但他又摆好了桩架。

    龙叔看着他的眼神,微微变了。

    第二次站桩,他以为张逸能撑十分钟就不错了。

    毕竟第一次已经累到极限了,肌肉的疲劳度在那里摆着,不是靠意志力就能扛过去的。

    但张逸撑了十五分钟后还站在那里。

    第二十分钟的时候,他又倒了。

    可这是在体力透支的状态下完成的,这个成绩,已经远远超出了龙叔的预期。

    “休息十分钟。”龙叔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底已经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张逸这次没有趴在地上,而是盘腿坐下,闭着眼睛,按照龙叔教的方法调整呼吸。

    一呼一吸,一深一浅。

    他在用最快的速度恢复体力。

    十分钟后,龙叔看着他:“还能继续吗?”

    “我想试试。”张逸睁开眼睛,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闪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光。

    不是逞强,不是赌气,而是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坚持。

    龙叔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好。这次你尽最大的努力坚持一下,我想看看你的极限在哪里。”

    张逸站起来,重新摆好桩架。

    这一次,他的腿抖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像是暴风雨中的一棵小树,随时都会被连根拔起。

    但他咬着牙,硬撑着。

    第二十分钟,张逸还站在那儿。

    龙叔的眉头皱了起来。

    按照他的经验,一个初学者,在经历了前两组极限透支的站桩之后,第三组能撑到十分钟就已经是奇迹了。

    但张逸撑到了二十分钟。

    而且还在继续。

    第二十五分钟,张逸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汗水从下巴滴下来,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滩。

    但他的脊背,始终是直的。

    第三十分钟——

    “扑通。”

    张逸终于倒了。

    这一次,他连趴着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侧躺在青石板上,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龙叔站在那里,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龙叔在心里问自己。

    越累越强?

    连续三组站桩,一组比一组时间长?

    第一次二十分钟,第二次二十分钟,第三次三十分钟?

    这不科学。

    龙叔练了一辈子武,带过无数徒弟,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一般人的体能曲线是递减的——第一组能撑多久,第二组打个对折,第三组再打对折。

    但张逸的曲线是递增的。

    这意味着,他的身体恢复速度,远非常人可比。

    不是快一点点,是快好几倍。

    龙叔蹲下身,看着张逸那张肿得不成样子的脸,忽然问了一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张逸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白牙:“腿不是我的了。”

    龙叔也笑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回去用药水泡一泡,明天不会太疼。”

    张逸接过瓷瓶,挣扎着坐起来,双手撑地,慢慢地站了起来。

    腿还在抖,但他站住了。

    “龙叔,我今晚表现还行吧?”张逸勉强笑着,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期待。

    龙叔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算是及格吧。”

    他没说满分,是怕他骄傲。

    不是因为他撑了多久,而是因为他在每一次倒下之后,都能重新站起来。

    这已经不仅仅是靠着意志就能做到的。

    也就是说,这小子天赋异秉!

    此时只有龙叔知道,他这是捡到宝了!

    但他却是把这份惊喜藏在了心里。

    “记得睡前多练几遍小周天。”龙叔叮嘱道,“争取早一天打通任督二脉。”

    他虽然可以用内力帮张逸直接打通,但那样效果远不如张逸自己冲开的好。

    “记住了。”张逸点头。

    张逸拖着像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地朝停车场走去。

    每走一步,全身的骨头都在咔咔作响,像是随时会散架。

    龙叔站在训练场中央,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月洞门外,心里忽然冒出两个字——

    “怪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