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人性底色
田大山本想保持沉默，千万别引起了张逸的注意。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冒失的儿子却毫无征兆地站起来向张逸开炮了！
他想拦儿子，没拦住。
现在被张逸当众打脸，他这个当爹的脸上也挂不住。
田大山赶紧站起来，陪着笑脸：“张总，孩子小，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没关系。”
张逸摆了摆手，语气轻松，“我这个人的原则就是，我可以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绝对捍卫你说话的权利。”
这话说得漂亮。
既给了田大山面子，又没有打压田小军的发言权，却让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你有权利说话，但我有不采纳的权利。
田大山讪讪地坐下，回头狠狠瞪了儿子一眼。
田小军缩了缩脖子，再也没敢站起来。
张逸的目光扫过全场，确认没有人再提出异议，便从沈清禾手里接过一摞空白纸，分发给在场每一个人。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了，那就开始上报吧。”
他一边分发，一边补充道：“一张不够的可以用两张。每个人的上报材料都是保密的，不可以让其他人看到。我也一定会为大家保密。”
不用张逸提醒，大家便自觉地与他人保持了距离。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有人低头写得飞快，有人咬着笔头犹豫不决，有人左顾右盼，想看看别人怎么写。
张逸站在主讲台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一个人的表情。
田大龙坐在角落里，握着笔，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时不时抬眼偷看张逸，眼神里带着不安和试探。
田丰收倒是写得很快，笔走龙蛇，三两分钟就写满了一张纸，翻过来继续写，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破绽。
田大林写得也很顺，但写到一半忽然停住，盯着纸面看了好几秒，又涂改了几个数字，才继续往下写。
张逸将这些细节一一记在心里。
五分钟之后，开始有人交卷。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田丰收。
他走到主讲台前，将两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双手递给张逸，面带微笑：“张总，我的写好了。”
张逸接过，没有当场看，只是点了点头：“辛苦了。”
田丰收转身回到座位，从容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第二个交卷的是田大林。
他把纸往张逸面前一拍，动作粗鲁，像是在发泄什么不满。
张逸没有计较，只是将那张纸收好。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陆陆续续，不断有人交卷。
张逸注意到，有人交上来的纸上，除了自己的资产情况，还在空白处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其他人的信息。
房产、车子、公司、甚至具体到哪一年买的、花了多少钱——写得分外详细。
张逸心里不由一阵兴奋。
他本想在会上搞一个悬赏举报的。
那样做效率最高，信息最准。
可想来想去，觉得那手段不太光明，甚至有可能引起田中禾的反感，于是就干脆没提。
但他没想到，人性的底色，却是在这个时候显示了出来。
人都是有嫉妒之心的，人总是不希望身边的人发达——除非至亲。
尤其是这些田家人，表面上是同族同宗，骨子里却是各怀心思。
你过得比我好，我就心里不平衡。
你贪得比我多，我就想看你倒霉。
这种微妙的心理，在这种匿名上报的场合，被发挥得淋漓尽致。
张逸心里起了波澜，但脸上却一直保持着异常的平静。
他甚至没跟身边的沈清禾交流眼色。
他要保护举报者的秘密。
且不说这些信息有利于他调查那些握着大权的田家人，也说不定早就有人看不惯有些家伙的贪得无厌了。
半个小时之后，所有人都填写完了财产状况。
视频连线的四个人，也通过手机，向张逸发送了电子版的材料。
张逸将所有的纸张收齐，码放整齐，装进沈清禾递过来的牛皮纸袋里。
他没有当场进行总结，也没有点评任何一个人的上报内容，只是站起来，目光扫过全场，说了一句：“今天的会就开到这儿，辛苦各位了。散会。”
会议室里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众人纷纷起身，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有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有人一言不发，脚步匆匆；
有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张逸一眼，眼神复杂。
田大龙走得很慢，落在最后面。
他经过主讲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田丰收走得不急不慢，经过张逸身边时，还微笑着点了点头，像是老朋友告别。
张逸回以微笑，目送他离开。
等到所有人都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张逸、沈清禾和龙叔三人。
张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用手搓了把脸。
“走吧，回翠屏山。”他站起来，拎起那只装满材料的牛皮纸袋。
出了会议室，张逸掏出手机，给田浩宇发了一条信息：“谢谢。”
只有两个字。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一分钟之后，田浩宇回复了：“客气。”
也是两个字。
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张逸将手机揣进兜里，嘴角微微勾起。
这个田浩宇，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不过，在这件事情上，看得出来，田浩宇还是比较配合的。
到了车上，张逸坐在驾驶位上，没有立即发动车子，而是转过头看向后排的龙叔，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龙叔，你猜，咱们这次有什么意外收获？”
龙叔靠在座椅上，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是不是有人向你举报别人了？”
“姜真是老的辣，龙叔高明！”张逸朝龙叔伸了个大拇指。
龙叔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笑了：“我还担心你小子会当场要求大家相互举报呢。那可就有点儿损了。”
张逸一愣，随即嘿嘿笑了起来：“龙叔，既然您都担心了，干嘛还不提醒我一句？您不会是故意等着我出丑吧？”
“你要是长了那样的脑子，我提醒了又有何用？别的地方还会犯。”龙叔的语气像是在训徒弟，但眼里带着笑意。
“别忘了，我可是您的亲徒弟。我出了丑，您也不光彩！”张逸回过头白了龙叔一眼，发动了车子。
“小子，别得意，晚上开始，得加紧训练了。今天下午，要不是我给镇着场子，他们真会干你。”
“我看出来了，您镇着，他们都对我虎视眈眈，恨不得扒了我的皮的样子。您老要是不在，就依他们法不责众的心理，肯定会群殴我一顿。他们弄死我倒是不敢，但是，当众揍我一顿，让我当众出丑，将我赶走的心思却是昭然若揭。”
“这还只是面对这些普通的族人，要是到了外面，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想收拾你呢。”“我知道。”张逸说着，瞟了副驾驶位上的沈清禾一眼。沈清禾耳根不由一热，脸上一阵红云飘过。
迈巴赫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朝翠屏山方向开去。沈清禾坐在副驾驶，侧头看着张逸，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张逸目视前方，问道。
“拿到这些材料后，你打算怎么办？”沈清禾终于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今天下午的会议准备有些仓促，事前大家并没有讨论调查方案。
她一路上想了许多，也没个可行的办法。
如果这事儿最后不了了之，那张逸的威信就会大打折扣。
“老爷子给了我一个亿的年薪，办案经费还够了吧？”张逸得意的笑着说道。
“你想雇私人侦探？”沈清禾立马说道。
“不行吗？”
沈清禾想了想，点了点头。
这个办法虽然花钱，但确实是最稳妥的。
私人侦探有经验，有手段，能查到很多普通人查不到的东西。
而且，不报警处理，就不会违了田老爷子的意。
“这个经费，你可以向老爷子申请。我想，他会支持的。”沈清禾说。
“不用。”张逸摇了摇头，“该花的钱，我自己出。这才对得起他给我的年薪。”
龙叔坐在后排，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张逸的后脑勺，默默地点了点头。
在龙叔的心里，张逸这个做法还是可取的。
车子驶上翠屏山的私家道路，两旁的法桐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张逸握着方向盘，忽然问了一句：“龙叔，您觉得，今天这几份举报材料里，谁提供的线索最有价值？”
龙叔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
“田丰收。”他缓缓说出一个名字。
“为什么？”
“因为他写得最快，写得最多，写得最从容。”龙叔睁开眼睛，目光深邃，“一个真正干净的人，不会写得那么快。他是在用速度掩饰心虚。”
张逸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迈巴赫驶入铁灰色大门，沿着香樟大道缓缓前行。
暮色中的田宅，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张逸将车停在车库，拎着那只牛皮纸袋，带着沈清禾和龙叔，朝田老的休息室走去。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