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我要动手了
张逸驱车来到翠屏山田宅时，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
他把车停在车库里，沿着游廊往里走。
走到中院的时候，远远看见餐厅的门半敞着，里面传来碗筷轻碰的声音。
田中禾正在吃午饭。
张逸没有进去，转身走到枯山水花园边上，在石凳上坐下来。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上午的所有细节。
田大龙最后那句话——“你以为董事长会信你这个外人，还是会信他这个孙子？”
田家人。
张逸嘴角微微勾起。
他就是想看看，在田老心里，到底是“田家人”三个字重，还是“规矩”两个字重。
等了大约一刻钟，田中禾吃完了中午饭，走进了休息室。
张逸推门进去。
田中禾正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汤澄黄，热气袅袅。
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家居服，脚上趿着软底布鞋，整个人看起来比上午开会时松弛了许多，但眉宇间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一点没减。
简短的开场白之后，张逸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那段录音，放在茶几上，按下播放键。
田大龙的声音在休息室里响起来：
“张总，有必要这样吗？大不了，今后我们可以一起来分，放心，你那一份，不会少的。”
田中禾的脸色没变，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录音继续播放：
“张总，俗话说得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要是弄得大家都不开心，对你有什么好处？”
“张逸，你就那么自信，我们田家人会让你安安稳稳地把这个管家当下去？你确定董事长不会半道儿修改遗嘱，取消你对遗产的继承权？”
录音到这里，张逸按下了暂停。
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
田中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还有吗？”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还有一段。”张逸又点开另一条录音，“这是田大龙跟我‘借一步说话’之前的对话，您听听。”
录音播放：
“张总，你这话可不好随便乱说的！”
“田大龙，你觉得，要是没有足够的证据，我会乱说吗？”
“证据？你有什么证据？”
“总之，我有证据，今天早上，田好多只买了不到三千块钱的食材，而你们却合伙做了一万三千块的账！”
录音到这里结束。
田中禾沉默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就这些？”他问。
“还有视频。”张逸退出录音，点开早上在归心园后厨录的那段视频，把手机递过去，“您看看那堆食材。”
田中禾接过手机，看着画面里那堆发蔫的白菜、发黄的芹菜、用了一半的酱油。
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些东西，是今天早上买的？”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问张逸，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田大龙说都是今天早上买的。”张逸说，“但我不信。”
他把手机拿回来，又点开另一个视频。
画面里，天还没亮，金丰菜市场灯火通明。
田好多推着平板车，在肉摊前停下，跟老板嘀咕了几句，付了款，从老板手里接过一张五十元的钞票，揣进兜里。
然后是蔬菜摊、鸡蛋摊、调料店……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这是今天早上五点多，我跟清禾一起去金丰菜市场拍的。”
张逸说，“田好多采购的全过程，都在这里。他买的那些食材，跟后厨那堆东西，根本对不上。”
田中禾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他买了多少？”他的声音很低。
“我粗略估算了一下，他买的所有食材加起来，不会超过三千块。”张逸说，“但田大龙报的账是一万三。也就是说，光今天一天，他们就虚报了一万块。”
田中禾没有说话。
“我问过孟主任。”张逸继续说，“他说归心园食堂过去几年的账目，每天的采购金额都在一万三到一万五之间。可他们每天买回来的东西却连三千块都不到。”
休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田中禾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张逸没有催，就那么坐着等。
过了很久，田中禾睁开眼睛。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张逸，看着窗外的枯山水花园。
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佝偻，不像一个千亿帝国的掌舵人，倒像一个普通的、上了年纪的老人。
“我想过他们会贪。”田中禾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没想到，他们敢贪这么多。”
他转过身，看着张逸。
“你打算怎么办？”
“我给了他两个选择。”张逸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主动退回这些年贪污的钱，我把他赶走，不报警。第二，我直接报警，让警察查他的银行账户和财产，让他坐牢。”
田中禾沉默了。
“董事长，我向您汇报这件事，不是要您替我作主。”张逸看着田中禾，语气平静，“我是想告诉您，我要动手了。您要是觉得我做得过分，现在还能拦得住。要是等我处理完了，那就来不及了。”
田中禾抬起头，看着张逸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坚持。
“我要是拦你呢？”田中禾问。
“那我就辞职。”张逸回答得干脆利落，“一个亿的年薪我不要了，您送我的房子车子我都还给您。我回去送我的外卖，过我的小日子。”
田中禾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反而有几分欣慰。
“你小子，这是在将我的军。”
“不敢。”张逸说，“我只是觉得，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您给我一个亿，我就得对得起这一个亿。要是您不让我管，那我留在这儿也没意思。”
田中禾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咳嗽了两声。
张逸赶紧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
田中禾接过水杯，喝了两口，止住了咳嗽。
他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张逸，你知道我为什么把归心园交给你？”
张逸摇头。
“因为我知道，归心园的水很深。”田中禾的声音低沉下来，“深到我不敢让任何人去碰。我怕一碰，就会出大事。”
他看着天花板，眼神有些空洞。
“这些年，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我不知道，是我不想看到那些人的嘴脸。他们是我田家的人，是我的侄子、侄孙，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下不了手。”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但现在，我不得不下手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张逸。
“你去办吧。不用顾虑我的面子，也不用顾虑田家人的面子。”
“董事长，您确定？”张逸问。
“确定。”田中禾点头，“既然让你当这个大管家，一切就由你自己说了算。但是——”
他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报警。我不想让田家的丑事传出去。”
张逸点了点头：“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田中禾看着张逸，目光变得严厉起来，“带上你龙叔。田大龙那些人，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张逸心里一暖。
他来之前，正想跟田中禾提这个要求，没想到老爷子先说了。
“谢谢董事长。”张逸站起来，“那我下午就去办。”
“去吧。”田中禾摆了摆手，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