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张总，借一步说话
张逸带着众人来到食堂后厨。
后厨很大，足有五六十平米，灶台、案板、水池、冰柜，一应俱全。
墙上的瓷砖擦得锃亮，炊具挂得整整齐齐，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肉腥气和菜叶子腐烂的味道。
张逸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整个后厨，目光落在那堆今天早上采购回来的食材上——堆在墙角，猪肉、牛肉、鸡肉、鸡蛋、蔬菜、水果，零零散散地摊了一地，看上去好像不少。
“田好多。”张逸转过身，看向跟在身后的田好多，“把今天早上采购的食材，一样一样指出来。”
田好多愣了一下，看向田大龙。
田大龙面无表情，没有说话。
田好多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这些，都是今天早上买的。”
他没有一样一样的指，而是一只手在面前划拉了一圈。
“你确定，这些都是你今天早上买的？”张逸走到那堆食材前，从里面捡起一棵大白菜。
白菜外面的叶子已经发蔫，边缘泛黄，切口处的水分早就干了，一看就不是今天早上刚砍下来的。
“确……确定。”田好多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田大龙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田大龙站在旁边，面无表情，但眼神一直在闪。
“拿出你的付款凭证我看看。”张逸放下白菜，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们在菜市场买东西，从来不开单子。他们也不给开。”田好多辩解道，“小贩子，哪有票据？”
张逸没有追问田好多，而是转向田大龙。
“田主管，你也确定这些食材都是今天早上他买来的？”
“张总，这有什么可怀疑的吗？”他反问道，语气轻松得像在拉家常，“归心园三百多个孩子要吃饭，每天的食材都是当天采购当天用完，从来不过夜。这是规矩，我一直都是这么办的。”
张逸看着田大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慌张，没有心虚，反而有一种“你尽管查”的笃定。
但张逸已经看出了破绽——不是从田大龙的眼睛里，而是从那堆食材里。
那棵白菜、那袋已经拆封的味精、那桶用了一半的酱油、那把已经发黄的芹菜……这些东西，怎么可能是今天早上买的？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得出来田大龙在胡说八道。
但没有人说话。
张逸扫了一圈在场的几个人。
他们有的低头看脚，有的扭头看墙，有的盯着天花板，谁也不跟张逸对视。
“你们谁能给指出这其中的漏洞我听听？”张逸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冷意，“你们说，田主管刚才说的，符合实际情况吗？”
没人应声。
后厨里安静得能听到冰柜压缩机嗡嗡的声音。
“怎么，是不是你们自己心里也有鬼，害怕被他反咬一口？”张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那些人心上。
依旧没人说话。
张逸不再问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举起来，对着那堆食材慢慢扫了一遍，一边录一边解说：“现在食堂里所有的食材，包括各种佐料，田大龙主管说，都是今天早上由田好多买来的。有人信吗？”
“张逸，你什么意思？”
田大龙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恼怒。
他一步跨上前，挡在张逸的手机镜头前，怒气冲冲地吼道：“你这是在干什么？你在录什么？”
“我在留证据。”张逸放下手机，平静地看着田大龙，“田主管，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我激动？你无缘无故跑过来拍我的后厨，我能不激动吗？”田大龙的声音越来越大，“张逸，我告诉你，我在归心园干了八年，从来没有人在我背后指手画脚！你一个新来的，凭什么？”
“就凭我是田老的大管家。”张逸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田老让我管归心园，我就得管。谁要是敢在孩子们的口粮上动手脚，我绝不放过。”
“你——”
“田大龙，你说昨天食堂里没有任何剩余，全部东西，都是今天早上买来的，反正我不会相信！”张逸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
“不信，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干过！”田大龙理直气壮地回怼，“我们是为了怕浪费，用完才买的，有问题吗？昨天剩的东西，今天早上一起用掉了，这不合理吗？你懂不懂食堂管理？”
张逸盯着田大龙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他没有继续跟田大龙争辩，而是转过脸去问田好多。
“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个菜市场买的？”
田好多愣了一下，没想到张逸会突然问他。
“金……金丰菜市场，超市里还没开门呢。”他结结巴巴地回答。
“用现金，还是电子付款？”
“当然是电子付款了！”田好多说得很有底气，声音也比刚才大了一些。
可田好多刚一说完，就见田大龙立即朝他瞪了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警告，带着威胁，像是在说——你小子给我小心点说话。
田好多打了个寒颤，马上改口：“有……有一部分也是现金付款。”
“用了多少现金？”张逸追问道。
田好多再次看向了田大龙。
他不知道该说多少。
说少了，账对不上；说多了，自己拿不出来。
不等田好多说话，田大龙却率先开口了：“一万多。”
轻飘飘的三个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张逸转向田大龙，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
“田主管，你是凭着什么，给采购员下账的？特别是现金付款的时候，他手里没有票据，怎么跟你对账？”
田大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还真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归心园的采购，从来就没有票据。
他说多少就是多少，他报什么价就是什么价。
八年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但今天，张逸问了。
田大龙的脸色变了又变，从涨红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灰白。
憋了半天之后，他忽然高声说道：“当然是凭着我对他的信任了！”
他指着田好多，声音大得整个后厨都在嗡嗡响：“田好多是我的侄子，人非常实在，从来不在公家的钱上动歪脑筋！我信他，所以才把钱交给他去采购！没有票据又怎样？我信他就够了！”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信任。
用信任来掩盖一切账目的混乱，用信任来堵住所有人的嘴。
张逸看着田大龙那张涨红的脸，忽然意识到，这个家伙太狡猾了。
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钱是田好多花的，账是田好多记的，他只是一个“信任下属”的主管。
万一出了事，他完全可以推给田好多：我只是太信任他了，谁知道他会贪污？
按照今天这个节奏，田大龙很可能会把挪用公款的罪过，全部安到田好多头上。或者两个人互相扯皮，谁也说不清楚。
但张逸很快就冷静下来。
他走到田好多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额头已经冒汗的年轻人。
“田好多。”张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在……”田好多的声音像蚊子叫。
“你确定今天采购花了一万三千块钱吗？”
田好多浑身一抖。
他不敢说话了。
他看向田大龙，眼神里全是求助。
田大龙站在那边，面无表情，但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说“按我说的办”。
田好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知道，如果他承认了，到时候张逸让他拿出一万块的花销凭证，他拿不出来，这钱就得他自己掏腰包补上。
一万块。
他一个月的工资才四千。
如果不承认，那就是当场跟田大龙翻脸。
田大龙是他远房叔叔，在田家说得上话，得罪了他，自己在归心园也待不下去了。
进也是死，退也是死。
“我……”田好多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到底花了多少？”
张逸突然怒吼一声。
那声音像一记闷雷，在后厨里炸开。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田好多更是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到张逸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让人不敢对视的凌厉。
像是能看穿他所有的心思，看穿他所有的恐惧。
“田好多，我刚刚跟你梳理的账目呢，这么快就忘了吗？”田大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田好多。
田好多浑身一震。
他听懂了田大龙的意思——认下来，认下来还有活路；不认，刚刚那个采购记录清单，就是他亲手写给田大龙的！
他现在终于发现，自己已经被装进田大龙的小口袋里了！
就在田好多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的时候，田大龙却是凑到了张逸身边，耳语了一句：“张总，咱借一步说话。”
张逸看向田大龙，那神情似乎在问：“有必要吗？”
田大龙淡定从容地点了点头。
然后两人朝一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