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蒖儿立刻摇头:“不对,赵家的家窟早已完工,我见过的。窟内壁画齐整,彩塑辉煌灵动,连藻井都十分精美,哪里需要他去开窟,还干苦力?”
是啊,这赵家虽不是望族,在沙州也不算小,他家的儿郎居然要去做给人开窟的苦力?
默默记下,温蒖儿又喊许策:“许相公,这尸体你不敢碰,写字记录总是没问题的吧?拿纸笔过来,记!”
许策忙去找纸笔,曹娓娓已经发现了另一处外伤,说道:“肋下有伤,伤口呈圆形不规则分布,粗糙有淤血,应该为钝器伤,且是生前所伤,在左第三肋下三寸处。”
温蒖儿也发现一处:“右侧小臂有处刀伤,伤口已经结痂,看伤口恢复情况应该有半个月之久。奇怪了,这个人身上新伤旧伤无数,不像读书人,倒像是……”
“像是常年被人殴打……”
曹娓娓替她补上了后半句,两人对视一眼,更觉这事情不简单。
这赵家究竟是怎样一座龙潭虎穴?
两人忙到四更,终于做完了初步验尸工作,她两个忙出一身热汗,许策却从天灵盖凉透到脚底心,见结束了,忙拉着两人回了庄子。
“先别进去!”到门口,许策压低声音喊住两人,迅速在院子里寻摸出一堆干草,又到处找火折子点着了,指着火堆说:“跳过去,去去晦气!”
温蒖儿本就疲乏,一听这话更是无语,只想甩他个白眼,
曹娓娓却拉住温蒖儿,悄悄说了句:“跳过去吧,不然他连觉也睡不好的。 ”
温蒖儿只好翻着白眼跳过去了。
曹娓娓正要跳,许策自己跳了一回,又折回来抱起曹娓娓,十分认真道:“我身上干净了,我抱你过去。”
温蒖儿已经累得躺倒在榻上,谁知许策还不消停,打来了水,拿来皂荚,央求她两个洗手,甚至亲自给曹娓娓搓洗起来。
温蒖儿被磨得没办法,只好骂骂咧咧去洗手,边洗边抱怨:“娓娓,你说说他啊,你老宠着他算什么!”
许策全无一丝被人嫌弃的窘迫,反而问她:“姑奶奶求你洗干净再说话吧,你若是懒怠动,只要你不嫌弃,我代劳!”
温蒖儿看看曹娓娓,后者正一脸无奈地笑。
“代劳吧!”干脆伸手出去,温蒖儿将自己埋在塌上,动都不想动。
许策像是得了圣旨,立刻端过水盆,拿过猪胰子,将温蒖儿一双手翻来覆去地洗。
曹娓娓都看不下去了,忙制止他:“哪有那么脏?你快收拾了,小心她发现了打你。”
许策边洗边小声地说:“她碰那尸体全无忌讳,连男人那里也敢碰,不洗干净不行!”
曹娓娓无话可说,只好任他去。
第二天一大早,郑平安先来报信,说赵家的人连夜出了城,上莫高山赵家的石窟去了。
“去做什么?”温蒖儿总觉得自己一双手哪里不对劲,又看不出来,奇怪举着双手看,“他们不会是连夜去销毁证据吧?”
郑平安点头,嗯了一声:“没错,他们连夜将那层新画的魔王波旬图给揭下来了,你们猜怎么样,底下那层壁画居然完好无损,连颜色都不曾退,鲜艳得像新画上去的一般!”
温蒖儿立刻来了兴致,问:“当真?”
郑平安点头:“绝不会错,我亲自跟出城去,亲眼见他们揭下了一层壁画。我生怕他们毁窟,冲进去制止时正看见底层壁画鲜艳如初,很是震撼。”
温蒖儿也听得好奇,忙喊曹娓娓出门:“娓娓,带你去看看赵家的家窟,保准你惊讶地合不拢嘴。”
曹娓娓早就向往不已,尤其是亲眼看见那头白鹿出现在墙壁上时,只觉自己与这座佛国宝库的相遇更是冥冥之中的缘分。
先前是她的腿一直反复受伤难以成行,如今腿伤初愈,可以拄着拐出行了。
只是终究落下毛病,往后也会有些跛足。
巴根跟温蒖儿说这个结果的时候,温蒖儿曾狠狠哭了一场。
与她一起长大的曹娓娓,是马球场御马击球的曹娓娓、是一起翻越宫墙跑出去玩的曹娓娓、更是蹦蹦跳跳踢毽子荡秋千的曹娓娓,偏偏不是跛了一条腿的曹娓娓。
她之前不敢想象曹娓娓跛了一条腿会怎么样。
可需要曹娓娓的时候,她仍然会准时出现在身边。
温蒖儿这才明白“明明就什么都没有变啊,娓娓还是那个娓娓。”
想通这一层她便不再将曹娓娓当需要照顾的病人看待,而曹娓娓也感念她这份情义。
“好啊,”曹娓娓立刻寻她的拐杖,“听说赵家的家窟是前朝开凿的,风格与别窟迥然不同,我正想去看呢。”
赵家的人都被郑平安的人拘在漠高山下,温蒖儿几人来的时候,那几个叔伯婶娘已经熬了一个长夜,恹恹无力。
先去看了壁画,果真如郑平安所说,剥离掉外面那层新画的,底下露出来的壁画颜色鲜艳如新,丝毫没有被覆盖过的痕迹。
这究竟怎么做到的?
曹娓娓好奇极了,她跟着山水大家李思训学过画画,知道些绘画的东西,但这是画在墙壁上的画,为何敷上新泥还能完整剥下,底层画面更不受影响?
“这是什么新奇技法?”曹娓娓不住啧啧称赞,“经历百年风沙、新泥覆盖竟毫不褪色!”
许策于壁画上也是痴迷,凑上去,恨不能一寸一寸盯着看,边看边喊:“妙,妙啊!这是来自西域的晕染法,也叫凹凸法,用以表现人物凸墙而出的感觉。师父说如今已经鲜有匠人会这种技法了……”
曹娓娓立刻来了兴趣:“晕染法?如何晕染?”
许策很是高兴曹娓娓对这个感兴趣 ,忙指着壁画讲解起来:“就是在人体肉白色的底色上,用浅朱红的粗笔沿人物头面、身体四肢外形勾画出粗壮的轮廓。再沿着粗壮轮廓线的内侧用笔一层层晕开,使这浅朱红的轮廓与肉白色的底色相交融合,两色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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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成一个从浅到更浅的过渡色……”
曹娓娓的确感兴趣,甚至举一反三,问道:“可是身体部分体积尚大可以一层层晕染,面部如此窄小,怎么晕上去?”
许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没想到曹娓娓一下子就能看出关键点,赞许之余,又耐心讲解起来:“面部同样用粗线沿眼眶上下画一圆圈,粗线一端从眼鼻两侧顺势而下分绕至颧骨下部,再转折直下与嘴角相连。这里用色要更浅一些,可以用肉白与浅朱红调和起来,一点一点减少浅朱红的用量。”
曹娓娓不住点头,这是一种与飘逸山水完全不同的着色技法,不再讲求意境、留白,反而将重点放在色彩上,令她大开眼界。
温蒖儿看过去时,就见她两个,一个扑在壁画上满眼痴迷,一个盯着曹娓娓满眼欣赏。尤其许策,那眼珠子恨不能粘在曹娓娓身上,眼神都拉丝了。
简直没眼看,温蒖儿翻个白眼:“许相公,你再看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说完酸溜溜出来了。
倒不是她不懂得欣赏绝世壁画,实在是外头还有一大滩子事情等着。
“怎么回事说说吧,”温蒖儿捡了块干净石头坐了,问赵家的人,“你家的家窟少说也有百年了吧,那颜色竟保持得像新的一样。哪怕敷上泥了,铲掉新泥仍然保持原色。我可太好奇了,若是赵文奇涂抹壁画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家壁画绝不会受损,你们猜他会不会被送去蹲大牢?”
赵家的人蔫头耷脑并不回答,温蒖儿没这耐心,示意郑平安用些手段。
郑平安早就想教训这帮人,拿刀柄狠狠往赵家叔父背上一戳,疼得那老不死的立刻滚在地上,哀嚎不止。
“不说?”温蒖儿对着光终于看出了自己手上的不寻常,噗嗤笑出来,“不说我也知道。但我这里,首告有功,首告者,免一顿毒打!”
赵文奇的婶娘一见这架势,忙往前窜了窜,指着其他人说:“我说我说,这都是他们的主意啊!我就说文奇那孩子虽是胡姬生的,终归也姓赵,不要赶尽杀绝了。他们不听啊……”
“你放屁!”另一个中年女人听不下去,几乎是扑上来要打她,“老二家的,你嘴里胡咧咧什么!哪样主意不是你两口子出的?是你们说老大没福气早早死了,留下孤儿寡母和那老些财产,不拿过来咱们兄弟用难道还留给胡人吗?是你们说等文奇及冠了就将他爹留下来的钱都给他,也是你们见钱眼开,想独吞财产害了文奇!”
两个男人一听事情败露,哪里还顾得上体面,你攀扯我一句,我谩骂你两句,四个人疯狗似的相互攀咬起来。
这样的事温蒖儿实在见得太多,多看一眼都嫌脏了眼睛,挥手示意郑平安:“先押去大牢,三天不许给饭吃,叫他们也尝尝赵文奇吃过的苦!”
回头再看洞窟,那两个还沉浸在壁画世界里,眼神都不曾给她一个。
“走吧,”温蒖儿失落起身,喊郑平安,“该去问问赵文奇的母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