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传来鸡鸣。
这一夜终究是过去了。
温蒖儿舒了一口气,回头看着葛逻禄:“将军,天亮了。”
葛逻禄低头看着脚边丧家犬似的郑三,鄙夷地一脚踢过去:“废物!”
郑三这个人,太过追求利润,他若能耐心等一等,等到葛罗禄粮草不济、耐心耗尽、愿意谈判,温蒖儿是很愿意给他机会的。
只是现在,他动了不该动的心思,那也就活不成了。
“康大胆,”温蒖儿心领神会,挥手叫康大胆,“绑起来!押到经学去!”
葛逻禄也是聪明人,见她支开了旁人,便知有话要说。
走近了,隔一臂远重新审视着这个女子:“听说姑娘外家是漠北?真是巧,这样的女子我还认得一个。”
温蒖儿笑笑不答,反而问:“听说将军至今未娶?”
葛逻禄吃吃一笑:“这样牙尖嘴利,怪不得郑三败在你手里。”
温蒖儿冷哼一声:“郑三是败在他的重利短视上与我有何干系?就算今日不是我,难道将军就会选他吗?”
葛逻禄挑挑眉表示默认,笑说:“我只选听话能干的,姑娘这么自信我会选你,不如说说你能给我什么?”
温蒖儿一脸听到了不得的笑话,笑得弯下腰去:“哈哈哈,将军,您可真幽默!”
葛逻禄眼神忽就冷了:“你找死?”
“我死不死的可由不得将军!”温蒖儿恢复如初,也一脸冷漠,“沙州城门再不开,青盐丝绸各种供应断裂,你们那些享受惯了的王族施压,光是大蕃内部纷繁复杂的人事压力就够将军头疼了吧?”
葛逻禄眼中的杀意毕显:“你还知道多少?”
见他拔刀,郑平安康大胆都急得要赶上来,两人因争先后差些翻脸,温蒖儿立刻换了神情,满眼祈求:“将军,我就知道这些,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求将军给沙州百姓一条活路。”
葛罗禄算是彻底看不明白这个女人了,如此吃不得一点亏的女人他明白留不得,拿刀抵着温蒖儿,发狠问:“我已经进了城,给不给你活路不都在我一念之间?”
温蒖儿心上一喜,继续说:“将军这是怎么说?您是进了城,沙州百姓不见得听您的呀……”
“笑话!”葛罗禄将刀打横一挥,城头上大周的旗杆应声而断,“百姓算什么?认不得我还认不得刀吗?不听?不听就将人他们全都杀了!”
真是莽夫!
温蒖儿更加确定,沙州无论如何不能落到这种人手里。就算赶不走他,也要争取最大自主权。
“好啊,”温蒖儿拍拍手掌上的血迹,在前头引路,“那咱们就去听听百姓的声音吧。将军,自诩英明神武,不会怕了吧?”
郑三夫妇已经被绑在经学前头的空地上,百姓们全都扶老携幼聚集而来,庄子里的人也都来了,连曹娓娓也被许策背在背上,包了头巾隐在人群里。
昨夜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城内被炸毁的地方数不胜数,可无一个百姓伤亡。
人们各自庆幸大难不死,也知道城门已破,蕃子入城,更加为今后的命运担忧。
“乡亲们,”许策见人们对郑三夫妇指指点点,放曹娓娓坐在旁边石凳上,振臂高呼道,“这是骆驼帮的当家人郑三,大家都认得吧?就是他,与蕃子勾结,拿了修城门时的图纸去破了水道,放蕃子进来的!”
人群由原先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嘈杂,几个平日里与郑三相熟的商户愤怒不已,捡起地上的石头就往郑三身上砸:“吃里扒外的东西,怪道人家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养不熟的猢狲子,喂不熟的白眼狼!”
百姓都是手边有什么砸什么,郑三额角立很快渗出血来,郑三嫂不停央求,人们早愤怒不已,哪个听她说话?
站上讲经的高台,许策又说:“大家知道蕃子为何明明破了城,却不敢像上次一般屠城抢劫了吗?”
人群里立刻有人反应过来,问:“楼家那外甥女,温姑娘怎么不见?难道她被蕃子掳走了?上次可就是她冒死打开城门,赶走了桑陌!”
许策闻声看去,是隐在人群里的铁头。
无声笑笑,许策不得不在心里佩服温蒖儿的先见之明,
“是啊!”有这个开头,人群里开始有人接话,“我们吃的粮食还是温姑娘给的呢!她楼家就是再富,也扛不住这么多张嘴吃饭啊!”
“不只是粮食!”人群里刘工磕了磕烟袋,扬声说,“温姑娘还拿出了比粮食更重要的东西,正是有了它,那些蕃狗才不敢在城里胡来!”
昨晚引起爆炸的东西?
人群陷入沉默,一旁高台上准备讲经的和尚们手掌合十,齐诵“阿弥陀佛”。
洪忍今日也难得的出了门,他坐在高台之上,看着满目疮痍的沙州城,看着为命运迷茫的百姓们,开口诵道:“我今广为汝说,当一心听:四大海水以渐减少三千由旬,是时,阎浮提地长十千由旬,广八千由旬,平坦如镜,名华软草遍覆其地,种种树木、华果茂盛,其树悉皆高三十里。城邑次比鸡飞相及,人寿八万四千岁,智慧威德色力具足,安隐快乐,唯有三病:一者,便利;二者,饮食;三者,衰老。女人年五百岁尔乃行嫁。是时,有一大城名翅头末,长十二由旬,广七由旬,端严殊妙,庄饰清净,福德之人充满其中,以福德人故,丰乐安隐。其城七宝……”
洪忍是净土寺得道的高僧,沙州人无有不认识他的。
沙州是商路上的佛国,沙州人个个侍僧如侍佛,见他诵经,都盘腿坐在高台之下,虔心聆听起来。
“弥勒下生……”
洪忍还没诵完,底下一人喃喃喊了一声,“这是弥勒下生经啊!大师的意思是,弥勒降生,沙州百姓有救啦!”
再没有什么比担忧生死时看到希望更加叫人欣喜的,百姓们不论身体还是精神都已疲于应付蕃人,几乎崩溃。
这个时候有人告诉他们,有个人来拯救你们,她是弥勒菩萨的化身……
就算是假的,也会信的。
其他的和尚跟着洪忍一起诵起《弥勒下生经》,百姓们个个掌心合十,虔诚不已。
温蒖儿和葛罗禄带人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凄婉的场景:城垣破败,不复生机;百姓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他们跟着僧人们低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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诵经,到动情处或是轻声抽泣、或是满脸愤慨……比任何地方的人都虔诚信佛。”
葛罗禄在十步远的地方就停住了,他们大蕃也有本土教义,可这些年相传下来分支不断,早不是最开始的那样了。
人们为各自立场曲解教义,只取附和自己利益的那一部分,哪有这样一城百姓一齐诵经的震撼场面?
温蒖儿也停住,焦急看向人群里最关心的那个人,欣慰于她被许策保护得极好,也失落自己再也不是她最需要的那个人了。
“是温姑娘……”
“温姑娘来了……”
人群里有人发现他们,都以为她被葛罗禄挟持了,一时间不敢乱来。
巴根就在曹娓娓身边,扬手示意她别说话,拿拐杖戳了戳地,发出笃笃的声音来,问:“葛罗禄将军,别来无恙啊。记得老头子初见你时,你还是甘州城南放马的野小子,如今做了大蕃的大论,可别忘了来时的路!”
他兄妹俩当初能上位,少不了阿如樊缨(《踏沙行》中的男女主)的助力。如今大周内乱,阿如无力顾及西陲,这兄妹俩就要趁机蚕食河西,真是最大的白眼狼。
葛罗禄却不管,盯住巴根问:“您老还没死呢!有笔账还要跟您算,呆会您可别急着走!”
巴根嗬嗬笑着:“等着呢,等着呢,我老头子就在这等着你呢……”
他们说的是另一件事,温蒖儿却不依不饶,冷眼盯住葛罗禄:“别动他!”
葛罗禄冷哼一声:“与你何干!”
温蒖儿也动了气,冷笑着问:“要动我的人,先问我的意思,这是礼貌,你妈没教过你吗!”
“你!”
葛罗禄才要骂人,温蒖儿竖一根手指示意他别急,“你没发现这里少了人吗?将军,我的弓弩兵去哪了?”
明明她在问人,却一副等着看戏的模样,葛罗禄左右一看果真不见弓弩兵,才知自己上了当,急着想叫人过来。
“别动!”温蒖儿仰头,冷冷喊他,“如果你不想被炸成肉泥,就不要乱动!”
这女人居然还有火药?
可这里这么多人,她怎么可能在这里引爆?
明显是吓唬他的。
葛罗禄退去那一瞬间的慌乱,很快镇静下来:“哦?在哪?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
话音未落,城北一声轰鸣,犹豫离得近,他们站着的脚下的地都微微颤动起来。
人群立刻哄乱起来四散奔逃。
洪忍不动如山,指挥弟子们继续诵经,惊鸟一样的人们才渐渐安静下来。
弥勒下生。
弥勒在这里!
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骑马的葛罗禄最先看见,也不得不忌惮温蒖儿了,盯着她的脸恶狠狠问:“你究竟要做什么!”
温蒖儿转身面向惊恐的百姓 ,扬声开口:“我要你退出沙州!”
葛罗禄气得咬牙:“你做梦!”
砰!
又一声炸响,这回是城门外,葛罗禄的辎重车方向。
温蒖儿又转身暼向他,语气中有十二分的不容置疑:“我说,我要你退出沙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