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莫高双姝 > 31.壁上新泥
    是了,那个时候温蒖儿还是刺史夫人的身份,怪不得人都送上门了,依旧不肯对她说实话。

    “怪我,”温蒖儿悔不当初道,“若不是你顾及我的身份,或许我早就能救出娓娓,和她离开沙州,何至于她现在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说完悔得落泪,米薇与张尕女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忙问:“曹姑娘,不是出城去了吗?”

    温蒖儿抹去眼泪,摇头道:“现在蕃人占了整个河西,往东走就是死路。只盼他们往西去了,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三人沉默不语,家国已然沦丧,往后命运谁不是似曹娓娓一般,飘萍无二呢?

    “对了,你们,”温蒖儿打破沉默,“你们怎么知道这里有条密道?”

    米薇慈爱地指指女儿:“是小老虎发现的。”

    温蒖儿看向她背上的孩子,笑着问:“你怎么这么厉害?”

    小老虎咯咯的笑,露出换牙留下的缺门齿:“我看见铁头叔叔常出入这里,跟着过来就发现了。”

    温蒖儿蹲下身,慈爱得摸摸她的顶发,笑问:“上次在府衙也是你递给我的纸条,你真是个好孩子!”

    说完想起什么,问米薇道:“对了,上次是你带小老虎去的府衙,这么说那个时候你就知道我与沈濯不是一伙的了?”

    米薇笑笑,用流利的沙州话道:“当然,你杀了姓沈的,整个沙州百姓都知道你是好人。”

    我是好人吗?

    温蒖儿一怔,苦笑道:“我不是好人……我接受了蕃人的条件,要为他们做事。条件是,他们不再滥杀无辜百姓……”

    三人又陷入沉默,只有小老虎懵懂地问:“什么是好人?”

    “好人?”温蒖儿低头盯着孩子懵懂的脸,笑着抚摸她瘦弱的肩膀,“好人啊,就是不坏到别人身上。”

    张尕女听得心酸,不由掩面,泣道:“姑娘,你又何必?这沙州百姓没有谁与你沾亲带故,你做此牺牲,值吗?”

    米薇这才明白过来,看向温蒖儿:“你是说?你……”

    温蒖儿强颜欢笑道:“怎么不沾亲带故,楼氏家主楼夫人是我的亲姨母呢……”

    “你连楼夫人的面都没见过……”张尕女由衷为她感到难过,抢说道,“铁头告诉我们的,说楼夫人,已经……沙州已经没有姑娘你的亲人了,你快逃吧,逃得越远越好!”

    这么说楼夫人真的死了?

    温蒖儿愣了愣,桑陌带来这个消息她是不信的,如今连楼家的亲信都这么说,想来是真的了。

    难道她真要弃沙州百姓于不顾,独自逃命去吗?

    逃出去以后呢?

    从此做一个乱世流民,不知道明天命还在不在,不知道家国,遗忘了名姓吗?

    这样过一生,是自己想要的吗?

    似乎不是。

    温蒖儿只一个瞬间就想明白了,她鄙夷亲爹温重委身于权势,一步一步成了权力的怪物。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追逐权利的怪物?

    她也姓温啊。

    “我不会逃的,”温蒖儿看向她们,坚定道,“娓娓还没有消息,我要找到她。还有你们,不必再躲躲藏藏的了,我虽不能让你们逃出沙州,至少能让你们在沙州自由行走。还有铁头,告诉他一声,回来了到净土寺找我,我有事吩咐。”

    米薇不觉得有什么,甚至有些欣赏她的果敢。鼓起勇气问:“姑娘这么说,定是取得那蕃子信任了?那天那位寻老汉,是我远来的同乡,如今关在大牢里,您设法救一救他。”

    说完胡跪下去,行了个虔诚的礼。

    温蒖儿忙拉了一把:“快起来,我知道他,许相公说过,是他救了娓娓。你随我一起走一趟,劝劝他,我答应了为葛罗禄塑像,还得仰仗他。”

    米薇十分爽快的应了,稍一半蹲,小老虎已经灵巧跳到她背上。米薇边绑紧背孩子的系带边说:“那老头子倔得很,不是我自夸,还真得我走一趟。”

    温蒖儿又回身安顿张尕女:“这个庄子还能住人,你们就暂时安置在这里,晚一些我叫人送些日常用的器具、吃食衣裳来。”

    果然有米薇出马,那寻老汉好说话多了,不再装作听不懂汉话,只是奇怪指着温蒖儿问米薇:“你说她是那曹丫头的姐妹?”

    米薇点头应了,寻老汉又问:“可她一时是刺史夫人,一时又跟了蕃子,还跟那姓许的书生不清不楚,能是什么好人?”

    与男人的纠葛米薇说不清,只好尴尬看看温蒖儿,不再接话。

    “她是好人!”

    正陷入尴尬,一旁小老虎突然说了一声,稚嫩却斩钉截铁,打破了气氛。

    寻老汉不禁一笑,点了点小老虎的额头,没好气道:“你知道什么好坏!”

    小老虎理直气壮:“我知道,没坏到别人身上就是好人!”

    寻老汉一愣,显然没想到这样一个奶娃娃能说出这般有哲理的话来。看看温蒖儿,又看看米薇,确实找不出她危害百姓的事,只好作罢,但尤嘴硬道:“我不知道什么好人坏人,但我的手只会塑佛像,不会塑凡夫。更不会替杀人不眨眼的蕃子塑像,你死了这条心吧!”

    温蒖儿正要求他,米薇摆手示意她别说话,扶了寻老汉往外走:“出去啊您老那窝棚是住不了了,我那里也早一把火烧了,如今有个栖身之处,是温姑娘给的,你住不住?”

    寻老汉一听,立刻紧了两步往外走:“住呀,管它是谁的,你住哪我就住哪,你可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米薇忙跟上,继续引他话:“哟,什么事,我还真忘了!”

    寻老汉回头,指着米薇的鼻子,气呼呼道:“你答应了,我替你寻你丈夫阿奈德,你给我养老送终。你忘了?你这……”

    两人就这样骂骂咧咧出去了,剩下小老虎和温蒖儿四目相对,忍不住噗嗤笑出来。

    小老虎走过来,牵起她的手道:“你放心吧,有我阿娘在,寻老汉会答应的。”

    温蒖儿很自然的握住这只瘦弱的小手,边走边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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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娘的丈夫,就是你父亲咯?”

    小老虎点点头:“应当是,不过我没见过他。听我阿娘说我出生不久他就跟着商队走了,这许多年都没有消息。”

    真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

    温蒖儿不免对这个独自抚养女儿却又坚强不屈的女人生了好感,握着小老虎的手道:“既然这样何必再找,叫你阿娘给你寻个新爹不好吗?”

    小老虎一听,停住不走,小手摆了摆示意她蹲下来。

    温蒖儿好奇蹲下,小老虎便古灵精怪伏在她耳边,悄悄说:“我也是这么说的,而且我觉得庄子上那个铁头叔叔就挺好的。只是我阿娘说,我们是信真神阿胡拉的,一生只能与一个男人好。我真不明白,他都不要我们俩了,为什么我们不能抛弃他?”

    是啊,温蒖儿也不明白。

    她只好轻轻将小老虎拢在怀里,拍着她后背安慰道:“你阿娘喜欢谁选择谁是她的权利,不能因为你喜欢铁头叔叔就强迫她也喜欢知道吗?”

    小老虎懵懵懂懂的,温蒖儿起身拍了拍她脑袋:“等你长大就明白了,走吧。”

    出了大牢,桑陌已带了人等在外头。

    小老虎有些害怕,一个劲往温蒖儿身后躲。桑陌却偏要逗她,故意蹲下来问:“呦,这是哪里的小娃娃?”

    温蒖儿尽力用身体挡住小老虎,岔开话题问:“你来做什么?”

    桑陌这才无趣起身,捏着温蒖儿下巴,暧昧道:“一整天也不见你,我怪想的,特地来看看你做什么。怎么,你不欢迎我?”

    温蒖儿躲了一下,冷冷道:“别在孩子面前乱来。你先回去吧,我送她们回去。”

    桑陌一把拦住,挥手叫人跟上:“不用,送人而已,叫他们去吧。你跟我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说完不管温蒖儿答应不答应,攥住她手腕就走。

    小老虎吓得哇哇哭,桑陌毫不理会,气得温蒖儿回头大骂:“桑陌,你这个魔鬼,你放开我!”

    他那力气温蒖儿怎可能抵得过,很快被他连拖带拽拽上石崖,丢进一座石窟里。

    窟里有先前供奉的灯轮,上头还有未燃尽的蜡烛。

    温蒖儿借着烛光一看,四壁上全是未干的新泥,像是不久之前才抹上去的。但这洞窟却不是新开的,从窟顶上面清新可见的忍冬莲花纹样可以判断出,这是一座老窟,而且是规格很高的老窟。

    “这是什么?”温蒖儿不解的问,“怎么把壁画盖上了?”

    正是这个事,桑陌见她看出来了,挥手叫人押进来另一个人,恶狠狠问她:“你不是说沙州一切交给你处置?现下就有一桩,至于他做了什么,你自己问他吧!”

    来人温蒖儿不认识,但已经被狠狠打过,眼角脸颊肿起一大片,连面目也看不清了。

    但他明显认识温蒖儿,被绑着手他就用腿膝行至温蒖儿面前,厉声质问道:“你是什么东西,凭什么替沙州人做主!我们不愿将洞窟让给蕃子,宁愿毁了也不愿,你死了这条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