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商路上历过生死的人才哼得出的调子,低吟时约莫像是佛经,混着双方兵器碰撞时的金石声,一下下只往耳朵里钻。
是佛的呢喃,对!
温蒖儿猛地想起在哪里听过,就在楼家的家窟里。那日当她浴身佛祖的目光中时,耳边也是这样嗡嗡地响。
那日她就在这样的嗡嗡声中接受了自己的身世。
没到绝境,还有办法!
没错!
温蒖儿抹了泪,她知道迟早与蕃人有一场生死之战,但不是现在。
如今他们内无多余存粮,外无强力援兵,现在硬碰硬,只有必死的结局。
只有先示弱,保住有生力量,才能徐徐图之。
“郑平安,”温蒖儿抹干了泪,扬声问他,“你今天打算带你的兄弟们死在这里吗?”
郑平安一怔,旁边郑三已经听明白她什么意思了,一脚踢在郑平安膝窝里。
郑平安堪堪要倒,郑三顺手提过他后脖领子将他提到温蒖儿面前,恶狠狠骂道:“你逞什么能!真要将兄弟们葬送在这里!”
真是聪明人!
温蒖儿与郑三对视一眼,指着郑平安极快地说:“押我做人质,你们先撤出城去!但他得留下,阔儿台不是善罢甘休的人!”
郑三一手经将郑平安塞进妻子怀里,另一只手已经拿刀架在温蒖儿脖子上,也压低声音快快地说:“是我管教不严,我留下替他!带出去打他二十棍,不认错不给饭吃!”
后一句是说给郑三嫂听的。
郑三嫂心里担忧,但看丈夫已经押着温蒖儿走出圈子,便心一横一手刀砍晕了尚听不明白他们说什么的郑平安,冷冷下令:“撤!”
几乎是电光火石间做得决定,温蒖儿知道,若是要拼命,这些人也是不会退缩的,但若有一线生机,郑三一定会为他们争取。
“阔儿台!”
郑三押着温蒖儿,横眉骂道:“叫你的人后撤,不然我就杀了她!反正左右是死,临死拉个楼家人垫背,老子不亏!”
阔儿台毫不理会,他记着仇,原本红黑的脸色更加绛紫起来。
温蒖儿不着痕迹往前一够,刀刃很快划破皮肤,她便顺势惨叫一声:“你别冲动!你就算杀了我你们也逃不出去,不如求节儿论大人网开一面!”
说完又对阔儿台喊道:“大人,骆驼帮可灭,短时间内再招募善于行商的人可不容易啊!大论攻占沙州也是因为看上了这里的财富。若没人能行商,谁去把丝绸茶叶换成宝石香料?”
阔儿台看见她脖颈上流下的血,停住手,防御却丝毫不松懈:“你跟他们是一伙的!想骗我放过他们,门都没有!”
郑三冷哼了一声,骂道:“人常说蕃子蛮荒未化,道理也听不懂,今日我才信了!我郑三敢来就没想活着回去,你有本事就杀尽骆驼帮,看看这条商路究竟谁说了算!”
温蒖儿立刻补上:“你还不明白吗大人,在沙洲我尚可算有用,沙州之外行商的人只认骆驼令。没有骆驼令,就没人敢把货物往沙州运!沙州不通货,你怎么替你家大论捞钱!”
聪明人与傻子对话是会格外辛苦的。
阔儿台终于听进去了,撤回防守的姿势昂头骂道:“我可以放了你,但他,胆敢伤我,不杀不足以泄我心头之愤!”
说的是郑平安。
温蒖儿暗暗松了口气,轻笑一声:“您糊涂啊,留下他有什么用?留下骆驼帮帮主,往后还不是您说什么,他们都得听么!”
郑三押着她的手也明显一松,温蒖儿往后瞥一眼,继续忽悠道:“再说,您也不为自己想想么?有骆驼帮帮主在手,你想要什么,还不容易?”
阔儿台挥手示意放人,郑三嫂忙带人护着郑平安出城去了。
郑三松开温蒖儿,将手中兵刃扔在地上,高举双手示意不再抵抗。
阔儿台便阴着脸结结实实将那一脚还给了他。
郑三被踹得起不了身,几个蕃人上前粗暴的将他架起来,阔儿台又发狠在他身上肚子上补了几十拳才算出气。
“关起来!迟一些我亲自审!”
嫌恶擦了擦手上的血,阔儿台说完看向温蒖儿,满脸探究道:“你先前说那小白脸是你的情郎,今日又与这个小子搂搂抱抱,你还真是不简单哪!”
温蒖儿一边拿帕子堵住流血的脖颈,一边原坐回步辇,冷冷道:“您还是关心关心别的吧,再不送我回去止血我可就要死了,我死了你怎么给葛逻禄交代……”
阔儿台无奈摆摆手,步辇很快被抬回楼东君的小院。
楼东君见她又受了伤,就要冲蕃人发火,温蒖儿忙拦他进去,关上门道:“舅舅,是我自己伤的,不怪他们。”
楼东君先替她看伤,手底下飞快,嘴里也不自觉地念叨起来:“动不动就一身伤回来,你怎么跟阿如一模一样……”
温蒖儿愣了愣,辩清楚阿如是谁,笑着问他:“我能与她一比,看来也是舅舅真疼我。”
楼东君不接话,巴根已经拄着拐棍进来了,摸到温蒖儿的头,又顺头发摸到伤处,心疼道:“伤在这里可怎么好,往后嫁人怎么办?”
“谁要嫁人了?”温蒖儿故意呛他,“我可不嫁人,嫁人有什么好……”
听她受了伤,隔壁曹娓娓早急得什么似的,拄着拐杖就要过来看,许策忙拦住,冲温蒖儿喊了一声:“温姑娘,你快来啊!”
曹娓娓气他拦路,眼里泪都急出来了,嘴里不停喊:“蒖儿,你怎么样?你受伤了?”
温蒖儿不忍看她这样,胡乱裹了伤便赶过来,笑意盈盈地说:“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安心躺着,你的腿还没长好,可千万不能乱动……”
曹娓娓却要急着看她的伤口,温蒖儿便也任她看了,看完又自顾自包好,宽慰她道:“今日械斗只是个开始,或许往后我们都要过这样的日子,你还哭得过来么?快别哭了,你的眼泪都能给我洗袍子了……”
曹娓娓也不想这样脓包,可眼泪就是止不住。姑母在时是将温蒖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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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做皇后培养的,家世容貌样样拔尖,如今却要在这边陲小城,成日里与土匪蛮夷为伍,叫她怎么能不心疼?
“都怪我……”曹娓娓终于找到罪魁祸首,流着泪道,“如果不是为了找我,你就不会到这里来,更不会遭遇这些,都怪我……”
温蒖儿见她钻了牛角尖,便也笑着附和:“是啊是啊都怪你,都怪你在我被人欺负的时候为我说话,都怪你在我想家的时候逗我开心,都怪你把活命的机会留给我……”
“我,”曹娓娓忙摇头,“我做这些从不要你回报的……”
温蒖儿趁机牵起她的手,语重心长道:“我知道啊。我做这些也不是为回报你,我只是不想你孤孤单单活在这世上。你还记得咱们以前说过的话吗?我们一起去看书里写的烟雨袅袅的江南,终年不化的雪峰,还有辽阔无边的大海……”
不感动是假的,曹娓娓一路逃亡,所到之处都被人厌弃追逐,多少次差点活不下去,哪里还敢奢望这些?
“好了好了,”温蒖儿抬手替她擦干眼泪,打趣道,“如今咱们哪里都去不了了,你就趁机养好身体,等赶走了蕃子咱们就出发!”
所有人陷入沉默,赶走蕃子,轻飘飘的一句话做起来何其困难。送出去的求救信石沉大海,往京都的路再也走不通,连最下策的硬碰硬今日都试过了……
蕃人强悍,似乎无法战胜。
她们该怎么办?
沙州该怎么办?
还是阿林美朵打破沉默,招呼大家道:“今日出门早,买了上好的甜瓜,都来吃一些。”
所有人都兴致恹恹:商路不通,很快粮食,青盐,菜蔬都会短缺。且沙州有近一半人从事商贸,并不种地,衣食住行全靠商路。
再等不来援兵,沙州百姓就要活活饿死了。
为保百姓活命,只能和蕃人合作。按他们的意思重制过所,重发楔子,保商路重新活起来。
“舅舅,”温蒖儿抬头,像是在寻求同盟,又像是自言自语,问,“我若败光了楼家的家业,姨母她,会怪我么?应该会的吧,毕竟这是她一辈子的心血……”
楼东君已经明白她想做什么了,轻轻将妻子扶至胡凳上坐着,温声回道:“阿姊此生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认回你,莫说败光家业,就是把天捅个窟窿,她也会高高兴兴夸你捅得好。放手去做吧,沙州处境,还能比现在更糟糕吗?”
是啊,还能比现在更糟糕吗?
“带上我!”许策原只是在一旁听着,听到这里立刻说,“我虽不会武艺,体力活总是做得了的。况且,师父们那日不知被赶到哪里去了,我心里一直放不下。你要做什么带上我,我不是沙州人,但沙州无条件接纳了我,给我授业恩师,教给我活下去的手艺,这里就是我的家!”
说完看向楼东君夫妇,深深拜了一拜道:“多谢先生夫人这些天照料。”
如此郑重,倒让温蒖儿有些莫名其妙,觑着眼使眼色无声问他什么情况。
许策只当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