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蒖儿忙拦住:“急什么?蕃子这几天日夜巡视,很是危险。知道他平安就好,贸然进来岂不是给了蕃子抓他的机会?”
康大胆听着有理,但又疑惑:“以老五的性子,知道你惦记他,只怕我也劝不住。若他执意要来,我……”
温蒖儿噗嗤一笑:“差点忘了那是头倔驴。你只管告诉他我的话,若实在按不住就随他吧。只一样,千万别冲动。”
趁天还没亮,康大胆又悄悄潜出去了,温蒖儿将大家招呼在一起,商量道:“骆驼帮里我认得两个人,尤其这个郑平安,是帮主郑三的义弟,分量与别人不同。他说的话,郑三该是愿意听的,我与他周旋,就算难以借他们之力打退蕃人,也绝不叫骆驼帮倒向蕃人。”
办法是不错,可需要她以身入局,与一众男人周旋。
在场的都不同意,尤其曹娓娓,挣扎着起身要劝:“蒖儿,你,你别管我们了,你一个人一定有办法逃出去的……”
温蒖儿忙将她按住。
楼东君毕竟是亲舅舅,阴着脸道:“你若对那什么平安有心便还罢了,若你只想以此带我们摆脱困局,这样的牺牲我没法跟阿姊交代,以后就是死了,也没脸去见楼家先祖!”
温蒖儿又陪笑着回他:“舅舅,言重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怎么活下去。再说,他手里有人,我借此养一个足以保护我们的私兵,这是合作,不算牺牲。”
许策没什么立场劝她,但又觉得不妥,嘟囔道:“恕我不能苟同,但若这个郑平安对你当真是一片真心,你却这样利用愚弄他,只怕对他不公平……”
温蒖儿对别人不能发火,对他却没有顾及,狠狠在他头顶捶了一下:“我打死你个书呆子!命都朝夕保不住了,还谈什么真心假心!”
许策摸着头顶不敢再说话,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大家都明白。
曹娓娓心疼得拉着她的手,泪水涟涟:“你跟温伯伯认个错,他会救你回去的。你不要为我犯傻,你出身相门,自幼饱读诗书,你该嫁一个出将入相的君子,而不是沙漠里的贼匪……”
温蒖儿拍拍她手背,安慰道:“我不回去不是不肯向我爹低头,而是不肯向他信奉的东西低头。从小到大,他在乎的都只有权力,送我进宫做女官、去治水患、去做外放的经略使,他的权力胃口一步步变大,甚至最后勾结蕃人,兵锋直指京都。他已经成了权力的怪物,我绝不要变成他手里谋取权力的工具。”
其实还有一句,她没有说。只在心里重重记着:她要自己攫取权力,掌握权力。
是啊,说到底她身上流着的还是温重的血,对于权力的掌控欲本质上没什么不一样。
晌午过后,阔儿台又来了。
楼东君照样没有好脸色,阔儿台却满面春风,像是没有发生过之前的不快,笑呵呵问:“温娘子的伤如何了?身为沙州节儿论,我有责任关心关心……”
“还没好!”楼东君回了一句,便要关门。
阔儿台忙拿手撑住,陪着笑脸道:“别急嘛,商会那边出了些事,有几个不长眼的闹事,须得楼家的人出面才行……温娘子若伤得重,我叫人抬了她去……”
楼东君一听就急了,正要骂人,温蒖儿出来了,严严实实包着纱布,看上去确实伤得不轻。
只能用完好那只眼睛看人,温蒖儿找到阔儿台的方向,问:“什么人闹事?”
阔儿台一看,暗悔自己确实下手太重,楼家主事的人这个样子被楼家的商队看到,还不将怒火全算到自己身上。
“哦,没…”阔儿台立刻调转话锋,“不急,温娘子伤成这样还是休养要紧,闹事的人我去处理……”
温蒖儿才不管,她眼睛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就是故意包起来叫人看的,挤出门外道:“别啊,商队闹事,身为楼家的人我得管啊。走吧,去看看。”
她也不客气,稳稳坐上备好的步撵,任由阔儿台在后头跟着。
闹事的就是商队的人,为首的那个应该是郑三,温蒖儿虽没见过,但看见郑三嫂跟在后面。再一看,果然郑平安也装作跑货的混在里面,正扬头垫脚焦急地往自己这边看。
蕃人来之前,郑三嫂还住在城外沈濯给的宅子里,蕃人封了城多少百姓不是被抢就是髠发纹面,这女人却能全身而退,还堂而皇之出现在这里。
这帮人还是有些手段,不容小觑。
郑平安已经看见她,见她脸上裹着纱布就要冲过来理论,为首的郑三眼疾手快拦住郑平安,恭敬施礼道:“娘子好,蕃人无故撕毁我们过所,还要提高税金,娘子如今既然是楼家的当家人,就请替我们商路上的兄弟们做主。”
温蒖儿先不答话,冲郑平安招了招手。
郑平安哪里还等得住?如渴极了的鱼,拨开郑三就往温蒖儿身边蹿。
算起来他已有两个多月没见温蒖儿了。
先前只当儿女情事不过如此,只有自己真正经历过了生死,又见久别重逢的心上人,才觉那份抑在心中的情愫早已按捺不住。
他顾不上身边是谁,上前猛一把将温蒖儿抱进怀里,低低的啜泣起来。
温蒖儿招呼他的手还没落下,见他情难自已,只好轻轻放他背上,安慰似的拍:“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剩下的话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这个男人对于她来说,其实还没有做过近卫的康大胆熟稔。
郑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郑三嫂暗暗拉丈夫袖子。远处几个汉子则满脸欣慰看着郑平安。只有阔儿台一脸不悦。
温蒖儿冷眼将这些人的脸都记下来,撒娇似的拍郑平安:“好了,我要喘不过气了……”
郑平安这才如梦初醒放开她,手足无措站着,一时喜地傻笑,一时又心疼地摸她的脸。
温蒖儿没什么心情与他叙旧,直截了当问:“那是谁?”
郑平安这才想起大事,介绍道:“这是,这是我大哥,骆驼帮现任帮主郑三。”
郑三便也弯腰行了个胡人礼。
温蒖儿颔首一笑:“原来是郑三哥,久仰大名。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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驼帮这些年全仰赖郑三哥过往调停,我虽是楼家的话事人,也该谢谢您不辞辛劳费心管着。”
说完就要挣扎着起身,郑平安忙接住了扶在手里,笑着替郑三做了回答:“快坐着……自己人,都是自己人,不说这些客气话……”
温蒖儿自然领情坐下了,郑三白一眼自己不中用的弟弟,开口道:“娘子言重了,只是楼夫人在时,我们所有契子都押在楼家的银铺里。如今过所被毁,契子便也要重制,但我们信不过这些蕃子,您说怎么办?”
温蒖儿撇了眼阔儿台,见他黑着脸,故意问:“节儿论大人,过所重制,为何契子也要重制?难不成这沙州城里还有谁押得起这么多商队的契子?”
阔儿台鼻子里哼一声:“这是大论的意思,我有什么办法?”
“不对吧!”温蒖儿起身,很自然的扶了郑平安搀她的手,“大论的意思是商队自此受他节制,我们人微言轻自然拧不过。可契子乃是明明白白真金白银,他说过要出这份钱吗?”
阔儿台不说话。
葛罗禄可是将沙州洗劫一空走的,那就是个只进不出的貔貅,要他出钱,门都没有。
但走商路可不是空凭一张嘴就行的,商队的人要吃要喝,骆驼要吃草料,来往要投旅店……每走一步路都是花费,没有契子,可谓寸步难行。
见他被问住,温蒖儿冷哼道:“这可奇了,你们又不肯出钱,又要加税金,我楼家纵是家资万贯也撑不住你们这般贪婪。这样吧,反正沙州如今你当家,你拿钱给他们押契子!”
阔儿台听出嘲讽,猛地抽刀,威胁道:“你他妈不想活了……”
话没说完,一旁郑平安早按捺不住愤怒,抬脚便踹在阔儿台肚子上,踹得阔儿台向后飞出去后又重重跪倒在地上。
没办法,他实在忍得够久了。
阔儿台怒极,起身便要拼命。郑平安忙将温蒖儿一把推到郑三嫂怀里,抽出靴子里藏着的双刀便迎上去,嘴里不停骂道:“长毛蕃子,老子操(护体)你姥姥!”
他一动手,郑三一伙立刻加入队伍,全掏出事先藏好的兵器杀将起来,一时双方你死我活,全都拼上了性命。
连郑三嫂都出手不凡,她一边护着温蒖儿,一边利落解决掉围上来的蕃人,眼疾手快,毫不留情。
可毕竟寡不敌众,很快离得最近守城门的蕃人得了消息过来支援,骆驼帮的人便被死死围进包围圈里。
男人们全都持兵器对外,将温蒖儿和郑三嫂护在身后圈里。
没有一个人退缩,更没有一个人害怕,甚至越杀越勇,兴奋地吼起听不懂的歌谣来。
温蒖儿没听过这样的调子,但每一声都如商路上遒劲的风卷起的沙砾,打在脸上灼热又真实。听得她只想哭。
抹了一把脸,原来真是泪。
温蒖儿失笑自己这个时候还能笑出来,郑平安已经回头,笑着说:“温姑娘,此生没有机会娶你了,下辈子我一定生得白净些、不那么惹你讨厌,你一定给我个机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