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云是庭州人,并不信任沈濯,本来他也是当今圣上留在沈濯身边的眼睛。
“督头,”挨了打的几个见他来了,忙要起身告状,“您可算来了!”
阿史那云一言不发看过他们伤势,蕴着怒气问:“怎么回事,一五一十地说!”
“就是那女人惹得!谁知道她是新来的参军……”
“住口!”阿史那云一言喝住,恨铁不成钢道,“关女人什么事!别忘了我等都是受女人的提拔才有今日!”
喝完又拿了棒疮药出来,好言劝道:“不是我说,你们也太过分了些,哪怕不服那姓沈的,如今他也是刺史。这样驳他的面子,怪不得他生这样大的气。”
被打的人不明白,撑起上身问:“头,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头,怎么姓沈的这样忌惮她?”
阿史那云鼻子里哼出一口气,起身要走:“不该问的别问!好好养着,别乱说话!”
温蒖儿不肯这样轻易算了,找了刺史府管胡人户口的司户过来问。可那一带胡汉杂居,加上胡人行商,流动性极大,只查到那房东是西面史国人,跟随丈夫来沙州做生意,置了一出房产。有个儿子,也是跑商队的,行踪不定。前年丈夫过世,她便独居至今,并没有将房子租给别人的记录。
再查那康国女子,却一点讯息也无。
司户忙解释:“参军勿怪,胡人自古不重宗亲,就是到了沙州久居也不肯登记户口。这份户口名册还是圣上当年在沙州时叫人走访登记的。这女子没在上头,只能说她是登记后来到沙州的。只需查这个时间的过所便可知其身份了。”
“过所?”温蒖儿立刻明白,忙问,“在哪里能查看过所?”
司户一脸为难:“沙州身处通衢之要地,这过所是来往商队的身份凭证,属机要之物,都是刺史大人亲自过问的,我等……”
沈濯?
想来也是,在京都时她就看过因过所而起的收受贿赂罪,这份凭证能让商队在大周境内自由行走,其中产生的利润不可胜数,姓沈的自然要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中。
“多谢!”温蒖儿知道多说无益,离了府衙见康大胆正等在外面,走近了问:“查到了?”
康大胆迎上来,摊开手掌,露出两截麦草来:“查到了,我给城外种地的老农看过,他说这草断口处整齐利落,一看就是铡刀痕迹。一般这种铡刀切成同样长短的草都是用来和泥做地仗的。”
“地仗?”温蒖儿真是第一次听这个词,不由问道,“这是什么?”
康大胆忙又解释:“就是窟里画壁画时用来将墙壁抹平的泥层,只用泥土韧性不够,都会掺些麻筋、麦草之类。”
温蒖儿立刻想到什么,急着问:“做这些事都是什么人?”
“净土寺的僧人为主,”康大胆细数起来,“这些年也兴起一些专做地仗的人,但他们只是出力,怎么配比泥土麦草,都要僧人们指点才行……”
净土寺吗?
她自打来了,刻意远着净土寺,就怕曹家一门的惨状是曹娓娓那位临坛大德母亲的授意,如今看来,不能说跟她完全无关。
“去净土寺!”
康大胆忙拦住:“小姐,净土寺去不了。昨日才传出消息,净土寺主持外出时遭人截杀,如今生死不知,沈刺史已叫人封了寺门,如今谁也进不去。”
温蒖儿吓了一跳:“住持?哪位住持?”
“就是那位女住持,”康大胆不清楚来龙去脉,只管嗬嗬地笑,“听人说是个大美人,可惜出了家,没亲眼见过……”
这又是怎么回事?
曹衍的死如果跟她有关,怎么她又遭了截杀?
难道是被逃亡在外的曹莼所杀?
可她为什么要出去呢?在寺里不是更安全吗?
见她一脸愁容,康大胆忙上前劝道:“净土寺进不去,地仗师找得着。我已经打听过了小姐,有个老地仗师就住在城外。”
温蒖儿气得白他一眼:“下次重要的事放前头说!”
两人往城外一找,居然就是划船找人的地方。
河滩上不止一家,此时正值晌午,几处草棚都飘出炊烟来,那日寻人时遇见的那一家却不见。
两人寻到一个低矮草棚子处,冷冷清清不像有人的样子。康大胆低头进去忙又捂着鼻子出来,一脸恶心欲呕的模样:“这,这是茅坑!”
温蒖儿不动声色离远了些,又觉得不对,问康大胆:“你确定?这明显是住人的地方,你看外头还有锅灶……”
康大胆立刻想到什么,示意温蒖儿站远些,捂住鼻子又进去了。
半晌低着头出来,低声道:“死了!”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能查到的线索都这样巧合地被截断?
难道有人一只走在自己前面,阻止自己找寻真相吗?
如果有这样的人,又会是谁呢?
“报官吧!”明白这条线索已经失去价值,温蒖儿转身往河滩深处去,“我在前头等你。”
她明明记得这里有家捞泥沙为生的人家,往前走却不见踪影,只好找了个晒沙子的老妈妈问。
“你说尕女子啊?”老妈妈倒不糊涂,手里活不停,利索答道,“不知她那死爹又惹了什么事,昨天夜里来了一伙人,在他家里翻找一通,还打了人。今日就不见他家人出来了。”
温蒖儿立刻警觉,她并没有专门来找这家人,只是突然想起,怎么也这样巧地出了事?
顺老妈妈指引,温蒖儿来至这家人的草棚,在门外便听见了呻吟声和一个男人歇斯底里地骂:“你那逼嘴馋了拿石头磨去,为啥要叫我儿子拿东西来你吃!你吃了能张几斤肉?浪费粮食!现下好了,好好的经坊去不了了,往后老子怎么活?!”
半天听不见那女子的辩驳,温蒖儿猜想那呻吟声就是女子发出的,估摸着挨了打。
实在不想管这种闲事,温蒖儿走出两步又停下,叹口气回去了:“张尕女在吗?”
她见过太多不将女人当人的了,许是物伤其类吧,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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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不到若无其事的离开。
“死了!”里头那男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还没埋呢!”
温蒖儿懒得与他废话,直奔主题道:“那胡妈妈说这家女儿极是能干。我要寻个女使,工钱三两,既是死了便罢了吧。”
说完装作要走,那男人一听有钱,踏着鞋便奔出来了,一看是温蒖儿更觉事情靠谱,忙换上一脸谄媚地笑:“这不是那日找人的小姐吗?您要寻女使?没错没错,我家女儿极能干的。”
温蒖儿闻见他身上的酒气,熏得往后趔:“你不是说她死了?”
“诶呦那不是气头上骂人呢吗!”男人丝毫不觉得那样骂自己女儿有什么问题,凑上来问,“三两,一个月有三两银钱是吧?”
温蒖儿厌恶极了,冷声道:“你打她了?你不会打坏了吧?残废的我可不要!你叫出来我看看!”
张大年哪里敢让她看见?只好胡扯:“怎么会?那可是我亲闺女!只是腿上有点淤青,您放心那也是她自己跌的,我可从不打人的。您若不放心,我叫她养好伤再去伺候您……只是这钱嘛……”
温蒖儿只是想救她,做不做女使的无所谓。只是张大年想每月都有三两银子使必然是要给这女子治伤,完好送来的。
嫌恶将钱一抛,温蒖儿冷冷道:“这是二两,三日后送来刺史府再给你剩下的。记住,我爱干净,有伤有痛的女使我不要!”
说完康大胆也报完官,带了阿史那云远远来了,在那里喊她。
张大年看见,脸上尽是阴晴变换:“小姐不是骆驼帮的吗?怎么又跟当兵的……”
等他们到跟前,阿史那云已经颔首打起招呼:“参军!”
张大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温蒖儿冲阿史那云颔首,指着张大年道:“他是这里人,许是知道什么,督头带他去盘问吧。”
弄走张大年,温蒖儿这才低头进了张家的草棚。里头境况如何她已经心里有数,但真正看见还是心里一惊:那女子躺在地上草席子上一动不动毫无生气,眼眶口鼻都有干涸的血迹,惨烈至极。
温蒖儿忙探了一下,还有气息,喊了声康大胆:“带回庄子去,找个郎中来。”
交代完气急败坏冲过去,冲着张大年的胖脸便是一巴掌:“你还是人吗!她是你女儿,你几乎将她打死!”
阿史那云一听,也不拦着了,甚至将自己手上的马鞭暗戳戳递过来,温蒖儿一把抓住,将那些伤痕悉数还给了张大年。
“参军,”眼见张大年倒在一旁,阿史那云这才拉住马鞭,劝道,“参军消消气,别闹出人命来。”
温蒖儿也不指望他能给治伤了,狠狠骂道:“虎毒还不食子,你连畜生都不如!人我带回去了,每月三两我悉数给你,只一件,不许再来找她!”
张大年哪里还敢说不,唯唯诺诺答应了。
阿史那云看向抱人出来的康大胆,怀里女子血肉模糊,四肢无力垂着,毫无生气。
不由自主补了张大年一脚:“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