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主编看着空荡荡的台子,没有接话。
他心里其实也转过这个念头。
可他认识的林纫芝独立、自持,很难想象她会说出示弱博同情的话。
如果林纫芝真这么做了……
贝主编觉得也无可指摘。
人家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有些人骂得简直不堪入耳,一个道歉太轻飘飘了。
利益最大化没什么不好,真金白银最实在。
只是这样的话,他这篇报道,怕是写不了了。
《华国日报》是中央机关报,登的都是国计民生的大事。一家民营企业的争议,就算闹得再大,也不能随随便便上版面。
贝主编垂下眼,摸了摸胸前的记者证。
他有自己的职业素养。
手又往下摸了摸,摸到一个皮质钱包,松了口气。
情况有变,幸好他出门习惯带点钱备着。
今天就当以朋友的身份来给林同志捧场,等会招待会结束去买两套愉纫礼盒送家里的母女俩。
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有人喊:“来了来了!”
黑色车子远远停在路边,想看得清楚点时,却被几个人影挡住了视线。
林纫芝下车后先回头朝车里伸出手,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搭了上来。
西西白白探出半个身子,完全没有被黑压压的人群吓到,努力扮演小大人绷着脸保持严肃,但亮晶晶的眼睛出卖了他们。
哇~好多人啊,都是来看妈妈的。
林纫芝弯腰轻声对两个孩子说了句什么,西西白白有点不舍,但还是点点头。
松开妈妈的衣角,被吴清薇和警卫叔叔牵着往休息室走去。
走两步又担忧地回头看一眼妈妈。
林纫芝还站在原地,含笑冲他们点头,姐弟俩才继续往前走。
林纫芝站到话筒前,闪光灯噼里啪啦亮成一片。
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聚在台上那个高挑的女人身上,来之前怀揣各种情绪,此时都化成了沉默。
“我是林纫芝,谢谢大家今天能来。”
声音透过话筒,足以让所有人都听清。
“之前那么长时间,我没有出来说一句话,不是因为理亏和害怕,只是在风口浪尖上,每一句辩解都是狡辩。我相信组织不会冤枉任何一个人。”
台下有人面露恍然,微微点头。
“在等待调查结果的这些天里,我一直关注着外界的各种声音,听到最多的一个疑问是‘你们愉纫一个内地厂,凭什么卖得比香江货还贵?’”
林纫芝刻意停了几秒,才继续往下说。
“有关定价的问题,调查组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我这里不再多说。我想说说透过这件事,发现的一个匪夷所思的现象——许多人对国货和港货,似乎存在着双重标准。
香江货贵,那就是高档、洋气、理所当然;内地货贵一点点,就要被铺天盖地质疑你凭什么。”
“我也想问一句凭什么。
凭什么国货就不能比港货贵?
这是什么道理?”
“这是跪久了的道理!”
女人的声音不大,台下不少人却像被隔空扇了一巴掌,快门声都慢了几分。
林纫芝还在继续:“改革开放,是要打开国门看看世界。但不是打开门之后,就把自己的脊梁骨抽掉。”
“我们的丝绸、瓷器、茶叶,哪一样不是外国人抢着要的?到了美妆护肤品这儿,怎么就非得低人一等?许多国货卖不出价,不是东西不好,是我们自己觉得它不配。”
“同志们,人民当家做主三十五年了,我们到底还要跪多久,才敢理直气壮地说一句,华国制造,值得这个价!”
贝主编的笔写得飞快,几乎都是连笔的鬼画符,除了他自己怕是没人能认出来,但他浑然顾不上,深怕错过任何一个点。
一边鬼话连篇,一边心潮翻涌。
林纫芝还是他熟悉的那个她,不屑于示弱换取同情,但她也不像他预想的那样按部就班。
遇到这种情况,常规的解决方法无非是:有人造谣便辟谣,有人质疑便解释,有人泼脏水便擦脸。
只是这样的话,每一步都在对方的棋谱里走。
走得再快也是输。
林纫芝偏不走,她把棋盘直接掀了。
一开场,就把节奏稳稳地握在自己手里。
贝主编下意识环顾四周。
不知是被镇住了还是无言以对,一时没人说话。
直到有个年轻人挥舞着拳头,嗓门十分大:“就是啊,凭啥啊!”
像一根针,扎破了那层沉默。
人群开始嗡嗡地响,充斥着被戳到痛处的躁动,有人攥紧了拳头。
林纫芝手心往下压了压,场下很快重新恢复平静。
她道:“外头太阳这么大,大家站得都不容易,我不耽误太多时间,咱们速战速决,各位记者有什么问题尽管提。”
话音刚落,台下二十几只手举了起来。
最前排靠左的位置,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举得最高。
穿了件熨得笔挺的浅灰色衬衫,在周围一群被汗浸湿衣领的同行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一米九几的大高个,让人想不注意都难,已经有不少群众伸着脖子朝他那方向指指点点。
林纫芝眼睛闪了闪,示意工作人员递过话筒。
“林同志,我是《经济观察报》的记者。”男人先笑了笑,声音很温和,“刚才您说得非常好,民族自信、国货自强,我们都很受触动。”
“不过我还有一个小问题想请教。调查组的报告我们都看过,也认可愉纫的成功是实打实的硬实力。那···您个人的成功呢?”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依然温和:“我们查了一下,发现您开始成名被大众熟知,正是在全国汇报展获得特等奖之后,而这个时间点,恰恰是您结婚后不久。”
“所以我想请您正面回答,您个人事业上的所有成就,真的从头到尾,没有借助过您的丈夫、公公、以及您背后的家族势力吗?”
现场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在男记者和台上身姿清冷的林纫芝之间反复游走。
没人知道,男记者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有多高兴,只觉天降横财。
那天他刚走出报社大门,就被神秘人找上门。
只需要当众问林纫芝一个问题,就能轻松获得一百块。
男记者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反正林纫芝早已公开表态,欢迎各位记者自由提问。
他不过是顺势而为,谁来都揪不出他的过错。
他甚至有些期待,大庭广众之下面对诛心的质问,林纫芝会是什么反应?
是红着脸急切辩解,还是会当场恼羞成怒?
不管哪种,都够他回去跟同事吹好几天的。
此刻他站在最前排,如同一杆旗帜。
周遭渐渐响起细碎的窸窣声。
男记者心里升腾起一股诡异又扭曲的满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