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在洞穴里,落得比暮根果的粉末还轻,轻到连洞壁的回音都懒得接。
渊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深灰色的前爪从地面上拔出来的时候,五道沟壑里的碎石粉末还在往外涌,涌得像伤口在淌灰白色的血。
柔看着那五道沟壑,看了两息,然后她笑了。
柔:(ˉ????????ˉ??????)
笑得轻,笑得从喉底滑出来的气流把她面前那片碎石上的灰尘吹散了一层。
“你生气了。”
她淡绿色的前肢从身侧撑了一下,撑的方向不是往上,是往下。
膝盖落在碎石地面上,落的时候鳞甲和碎石碰撞出一声脆响,响完了她整条龙跪在那里,跪得脊背挺直,跪得淡绿色的鳞片在洞口残余的月光里泛着一层惨白。
安灰褐色的竖瞳在黑暗里动了一下。
四头恐爪龙堵在洞穴四角,堵得连呼吸都压在喉底,压得无声。
“三季。”
柔的声音从跪着的姿势里传出来,传得平,平得像在念一段刻在骨头上的旧账。
“我在这里三季。”
渊深灰色的巨颅朝下压了两寸,压的时候琥珀红色的竖瞳锁在她淡绿色的脊背上,锁得一眨不眨。
柔没有看他。
她看着地面,看着膝盖下面那片被碾碎的石屑,看的时候嘴唇在动。
“铺草,煎药,孵蛋,管储食,挡风,背骂名。”
每一个词从她嘴唇间滑出来的时候,中间隔着一息的空白,空白里只有潭粗重的呼吸声从洞口那个方向传进来。
柔:(??????????????????????)
“你从来没正眼看过我一次。”
她的脑袋抬起来了。
抬的时候淡绿色的竖瞳朝上移,移过渊深灰色的胸甲,移过他颈部那排暗金色斑纹,移到他琥珀红色的竖瞳里。
泪还在流,流得从眼角滑到下颌再滴在碎石上,滴出一个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但她的声音没有抖。
“你心里从头到尾只有她。”
渊的獠牙咬合了一下,咬得牙根处那块肌肉跳了一跳。
“白的,小的,会哭的那只。”
柔淡绿色的前爪从膝侧抬起来,抬到胸前,掌心朝上摊开,摊开的掌心里什么都没有,空的。
“我做了所有对的事。”
她的声音到这里顿了一息,顿的那一息里她整条龙跪在碎石上的姿势没变,但脊背上那层淡绿色鳞甲一片一片地竖起来了,竖得像被风从底下掀开。
“她什么都不用做。”
安:(??????????????)
安灰褐色的前爪在身侧攥了一下,攥得指节泛白,攥完了又松开,松的时候整条龙的脊背线条绷得更紧了。
柔的嘴唇弯了。
弯得大,弯得从嘴角一直扯到颧骨底下那片鳞甲的边缘,弯里面有泪,有三季,有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东西。
“她只要站在那里,你就疯了。”
渊:(ˉ????凸ˉ????)
深灰色的尾巴在身后抽了一下,抽在洞壁上,壁面崩下一片碎石,碎石落在地面上弹了两下滚到柔膝前。
“我问你毒的事。”
渊的嗓音从胸腔里碾出来,碾得每个字都带着獠牙根部的震动。
“不是听你说这些。”
柔跪在碎石上,跪着的姿势没动一分,淡绿色的竖瞳朝渊看着,看了三息,三息里她嘴角那道弯弧没有落。
“你看。”
她的声音轻了半分,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连现在,你都不想听我说一句完整的话。”
潭灰白色的巨躯站在洞口内侧,站的时候左后腿在抖,抖得关节处那片被药泥揉过的鳞甲一下一下地磕着地面,磕出细碎的声响。
潭:(ˉ????????ˉ??????)
“柔。”
老龙的嗓音从胸腔里挤出来,挤得哑,挤得像干裂的河床底下最后一口水被榨干的声音。
“你照顾了我三季。”
柔淡绿色的脑袋朝潭的方向转过去,转的时候脸上那层泪在月光残影里亮了一瞬。
“是为了杀我?”
潭灰白色的老眼里有水在聚,聚得慢,聚在浑浊的眼底,聚到最后也没有落下来,只是把那双老眼衬得更浑浊了。
柔摇头。
摇得轻,摇得淡绿色的脑袋在黑暗里晃了两下就停了。
“不是杀您。”
她的声音从喉底滑出来,滑得温柔,温柔得跟三季来每一个清晨她端汤进来时一模一样。
“是让您走。”
洞穴里的空气被这三个字劈开了,劈成两半,一半是沉默,另一半还是沉默。
安灰褐色的竖瞳在黑暗里瞪圆了,瞪了两息,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闭得整条龙的颌角绷成一条线。
柔淡绿色的前爪从胸前放下来,放在膝上,放的时候指尖在自己膝盖那片鳞甲上按了按,按得轻。
“您走了,渊就不用再被您的规矩困住。”
潭灰白色的前肢在地面上撑着,撑的力道在卸,卸得整条老龙的身子朝左歪了一寸,歪了两寸,歪到安身后那头恐爪龙往前迈了半步想扶,被安一个眼神钉回去。
柔:(??????????????????)
“他可以跟他的白龙去过。”
她的嘴唇弯着,弯里面的东西在变,从凄变成静,从静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松。
“我也可以不用再演了。”
这五个字落在洞穴里的时候,潭灰白色的巨躯终于撑不住了。
他的前肢从地面上滑开,滑的时候爪子在碎石上刮出一道长痕,长痕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柔膝前三步的位置。
整条老龙的身子朝地面矮下去,矮的时候灰白色的巨颅垂着,垂到下颌几乎贴着碎石,贴着的时候他的呼吸从鼻腔里挤出来,挤得粗,挤得重,重到每一口气都把面前的碎石屑吹散一层。
潭:(??????????????????????)
“三季。”
老龙的嗓音碎了,碎得从喉底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裂口。
“你铺的草,我躺了三季。你煎的药,我喝了三季。”
他灰白色的老眼朝柔看过去,看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塌,塌得一层接一层,塌到最底下露出来的全是空。
“我跟渊说,这孩子好,心善,配得上你。”
渊深灰色的巨躯站在洞穴正中,站得一动不动,琥珀红色的竖瞳里那层烧着的东西灭了一半,灭掉的那一半被另一种更沉的东西填上了。
柔跪在碎石上,淡绿色的竖瞳朝潭看着,看了五息,五息里她嘴角那道弧度终于落了。
落得干净。
“潭爷爷。”
她的声音从喉底滑出来,滑得轻。
“您对我好,我知道。”
淡绿色的前爪从膝上抬起来,抬到胸口按着,按的位置是心口那片鳞甲正中。
“但您对我好的方式,是把我绑在一个不要我的龙身边,让我看着他对别龙发疯,然后告诉我......等等,再等等,他会回头的。”
潭灰白色的巨颅在碎石上搁着,搁的时候整条老龙的身子在抖,抖得从脊背一直传到尾尖,传得细密。
“他不会回头。”
柔的声音到这里停了一息,停完了她淡绿色的竖瞳从潭脸上移开,移到渊深灰色的巨影上,移了一圈,最后落在洞口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碎石坡上。
“从她来的那天起,他就不会回头了。”
洞穴里没有龙说话。
安灰褐色的前爪在身侧垂着,垂的时候指尖在抖,抖得轻,抖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潭的呼吸从粗重变成了一种断续的喘,喘了七八息,喘到灰白色的胸腔起伏得连鳞甲都在响,他的嗓音才从喘息的间隙里挤出来。
“所以你要我死。”
柔淡绿色的脑袋摇了一下。
“我要您不疼。”
她跪在碎石上,跪的姿势从头到尾没变过,膝盖下面那片碎石已经把鳞甲磨出了两道浅痕,浅痕里渗着极细的血丝。
“暮根果走到最后,心跳停的时候,是在睡梦里。”
安:(??????????????????)
安灰褐色的整条龙往后退了半步,退的时候后背撞在洞壁上,撞出一声闷响。
潭灰白色的老眼闭上了。
闭的时候有一滴浑浊的水从眼角滑出来,滑在灰白色的脸颊上,滑进鳞缝里,消失了。
渊深灰色的巨颅朝下压了三寸,压到他的鼻尖对着柔淡绿色的头顶,对着的时候他的呼吸喷在她脊背上,喷得那片淡绿色鳞甲上的灰尘散开了一圈。
“说完了?”
两个字,沉得砸在地面上能听见碎石碾动的声响。
柔淡绿色的脑袋没有抬。
“说完了。”
渊的獠牙从唇缝间露出来,露得森白,露的时候他的嗓音从牙缝里碾出来,碾得每个字都带着要把什么东西咬碎的力道。
“那你听好。”
他深灰色的前爪从地面上抬起来,抬到柔头顶上方半尺的位置,悬着,悬的时候爪尖上残留的碎石粉末簌簌往下落,落在柔淡绿色的脊背上。
“爷爷死不死,轮不到你决定。”
柔淡绿色的脊背上那层竖起来的鳞甲贴回去了,贴得服帖,贴得整条龙跪在碎石上的轮廓线收窄了一圈。
她没有说话。
渊的前爪从她头顶收回来,收的时候整条深灰色巨龙的身子朝潭的方向转了两寸。
“安。”
安灰褐色的脊背从洞壁上弹起来,弹的时候整条龙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把她关起来。”
安的脚步朝柔迈了一步,迈的时候柔淡绿色的竖瞳从地面上抬起来,抬的方向不是看安,是看潭。
“潭爷爷。”
潭灰白色的老眼没有睁开。
柔淡绿色的嘴唇动了最后一下,动得轻,轻到只有跪在碎石上的她自己听得见。
“您信了三季的孩子,从第一天起就在骗您。您恨我,还是恨自己看走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