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在岩石台上的时候，连风都顿了半拍。
渊的颌骨咬合发出一声闷响，闷响从牙根传到颅骨，震得他脊背上那排暗金色斑纹都跟着绷了。
姒的白色尾巴尖在他脚背上勾了一下，勾得不急不慢。
“清首领说笑了。”
她的声音软绵绵地飘出来，飘的方向朝着对面那头灰蓝色的棘龙，琥珀色的大眼弯着，弯里面裹着一层薄薄的歉意。
“阿渊去哪儿我去哪儿，我去哪儿阿渊去哪儿，这事儿没得商量。”
清：（ˉ??????ω??????ˉ）
他浅琥珀色的竖瞳里那层兴味收了收，收完了嘴角的弧度反而往上提了半分，提得坦荡。
“那就当我没说。”
沉在他身后站着，灰褐色的前爪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颌骨线条绷得能夹碎卵石。
“首领，河蚌的数目……”
“十五筐太多。”
清的声音平了下来，平里面重新有了棘龙首领该有的分量，浅琥珀色的竖瞳从姒脸上移开，朝河面的方向偏了偏。
“河蚌要潜到深水区捞，十五筐的量，我的龙三天才能凑齐一批，剩下七天连自己族里的幼崽都喂不饱。”
姒的白色指尖在膝前点了两下。
“那清首领觉得多少合适？”
“八筐。”
姒歪了歪脑袋，歪的角度让她整张白色的小脸都显得格外无辜。
“十二。”
沉：（????????????????????）
他灰褐色的嘴唇动了动，动了两下没出声，第三下的时候终于没忍住。
“十二筐河蚌加六十尾鱼加二分之一水域，你们霸王龙族群是打算把我们河域吃空吗？”
姒的琥珀色眼睛朝沉看过去，看得亮晶晶的。
“沉副手，蛮龙群上个月在你们东侧饮水点伏击了几次？”
沉的嘴合上了。
姒的声音没停，软绵绵地往下淌。
“三次，对吧？每次来七八头，你们巡逻队拦不住，只能绕道北坡取水，北坡来回多走大半天，幼崽和老龙脱水的事我也听说了。”
她白色的小爪子从膝前伸出来，朝渊那条深灰色的巨腿偏了偏。
“阿渊的恐爪龙巡逻队驻在干河道出口，蛮龙再来一次试试？”
沉的灰褐色竖瞳朝清看过去，看的角度里写满了咬牙。
清没有看他，浅琥珀色的竖瞳定在姒脸上，定了三息，嘴角那道弧度慢慢变了形状，变成一种认输的模样。
“十筐。”
姒的尾巴尖在渊脚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十三。”
清：（ˉ??????ˉ????）
“小白龙，你每次都往上加。”
“清首领每次都往下砍呀。”
她的声音带着笑，笑里面裹着一层理直气壮的天真，天真得连安蹲在旁边都忍不住嘴角抽了一下。
安：（ˉ??????ˉ????）
这哪是谈判，这是明抢。
清的灰蓝色前肢在膝上搓了一下，搓完了掌心摊开，摊在岩石台面上。
“十三筐，我族里的母龙会来找我拼命。”
他顿了顿，浅琥珀色的竖瞳里那层东西转了一圈。
“十一，我的底线。”
姒的琥珀色眼睛眨了一下，眨完了嘴唇抿了抿，抿的时候白色的小脸上浮起一层认真的犹豫，犹豫了两息，她仰起脸朝渊看了一眼。
渊的琥珀红色竖瞳从高处垂下来，垂的角度带着一股“你说了算”的沉。
姒把视线收回来，转向清。
“十一筐，但送货日从每十天改成每七天。”
沉的嘴又张了。
清的尾巴在身后扫了一下，扫得沉整条龙往后退了半步，嘴合得比刚才还快。
“每七天。”
清把这三个字咀嚼了一遍，浅琥珀色的竖瞳里那层精明的东西和温润的东西搅在一起，搅了两息，他的前肢从台面上收回来，灰蓝色的指尖在膝上叩了一下。
“成。”
沉闭上了眼。
清的嘴角重新弯起来，弯的弧度比之前松了，松里面带着一股尘埃落定的东西。
“二分之一水域，日捕六十尾，每七天十一筐河蚌，翼龙信使联络。”
他把条件一条一条地数出来，数完了浅琥珀色的竖瞳朝姒看过去。
“面谈呢？”
姒的白色指尖在渊脚背的鳞缝间勾了一下，勾完了收回来。
“每两个月一次，地点在大河中段的沙洲，双方各带护卫，不超过三头。”
清的帆脊在背后微微展了展，展的幅度不大。
“可以。”
他的声音落得干脆，干脆完了顿了半息，浅琥珀色的竖瞳里浮上来一丝别的东西。
“不过沙洲上没有遮蔽，小白龙的鳞片这么白，晒久了会不会……”
渊的喉底碾出一声闷响。
姒：（ˊ????????????ˋ??????????）
她白色的小爪子在渊前肢内侧拍了一下，拍完了朝清笑了笑。
“清首领操心的事真多。”
清的嘴角那道弧度没收，灰蓝色的身躯从岩石台对面撑起来，水珠从他胸腹的鳞甲间滑落，滑在卵石上发出细碎的响。
“那，协议就这么定了？”
姒点了点头，点得乖巧。
“定了。”
清站起来的时候整条龙的轮廓在日光下舒展开，灰蓝色的鳞甲贴合得流畅，帆脊从收平的姿态慢慢立起来，立到一半的时候他朝浅水区的方向偏了偏头。
“送我一程？”
渊的前肢在膝上收紧了。
姒从渊腿侧站起来，白色的小身子在日光下亮得晃眼，琥珀色的大眼朝渊仰起来，仰的角度让她整颗白色的脑袋都快贴在后背上。
“就走到水边。”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轻里面带着一层只说给他听的软。
渊盯着她看了两息，两息之后鼻腔里喷出一口闷气，前肢从膝上放下来，整条巨影跟着站了起来。
姒踩着河滩碎石朝浅水区走，白色的小爪子踩在被日头晒烫的卵石上，走了三步就拐进了渊巨影投下来的阴凉里。清走在她左侧半步的位置，灰蓝色的身躯贴着水线，脚下的卵石被他踩得咔咔响。
走到浅水区边缘的时候，清停了。
他灰蓝色的前肢踩进浅水里，水从脚踝两侧分开，浅琥珀色的竖瞳从那个微微俯下来的角度朝姒看过去。
渊在三步之外站着，琥珀红色的竖瞳钉在清的后脑上，钉得那片灰蓝色的鳞甲都快被目光烫出痕迹。
清低下头。
低的幅度很大，大到他灰蓝色的颌骨几乎与姒白色的小脑袋平齐，浅琥珀色的竖瞳里映着那张白色的小脸，映得很近。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小白龙，那条河湾的事……我一直记在心里。”
姒的琥珀色瞳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闪得极快极浅。
清的嗓音从喉底漫上来，漫得带着一股跨越了很多季的沉。
“不管你记不记得，我欠你一条命。”
姒：（ˉ????????ˉ??????）
她白色的小脸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茫然，茫然里面裹着一丝被人郑重对待的小小受宠若惊，受宠若惊了一息就散了，散完了换成那种她最擅长的天真。
她微微歪了歪白色的小脑袋，歪的角度让她琥珀色的大眼从下往上看着清的时候，整张脸都显得格外乖巧。
“清首领，我真的不记得了。”
清的浅琥珀色竖瞳里有什么东西颤了一下。
姒的嘴角弯了弯，弯得极浅极软，白色的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
“但如果真的是我救过你……”
她顿了顿，顿的时间刚好够清屏住一口气。
“那你以后多送几筐河蚌就好啦。”
清愣了。
愣了整整两息，浅琥珀色的竖瞳里那层沉的东西碎了，碎完了从缝隙里漫出来的是别的东西，别的东西轻得多，暖得多。
他笑了。
从喉底漫上来的，被逗乐的，真正的笑，笑得帆脊都跟着抖了一下，抖得那三道裂缝的边缘在日光下弯成了浅浅的弧。
“好，多送几筐河蚌。”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往上飘，飘得比刚才高了半个调。
三步之外。
刺耳的声响从岩石上传过来，传得尖锐，传得河滩上的碎石都跟着震了震。
安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看完了脊鳞贴了下去。
渊的利爪嵌在脚下那块岩石里，五道深痕从石面上碾出来，碾出的石粉簌簌往下落，落在他深灰色的脚背上，琥珀红色的竖瞳收成了一条极细极危险的缝。
缝里面的东西，滚烫。
姒的白色耳尖朝那个方向转了转，转完了她朝清笑了笑，笑得乖巧。
“清首领慢走，河蚌的事，七天后见。”
清的浅琥珀色竖瞳从她脸上移开，朝三步外那头深灰色的巨影看了一眼，看完了嘴角那道弧度收了半分，收得识趣。
他灰蓝色的身躯往浅水里退了一步，退的时候水从他腰侧分开，帆脊在水面上缓缓展开。
“七天后见，小白龙。”
灰蓝色的身影没入河水的时候连一朵水花都没溅起来，帆脊的轮廓在水面上越来越远，远到只剩一道浅浅的灰蓝色线条。
姒转过身。
渊站在三步外，琥珀红色的竖瞳从高处钉下来，钉的方向是她，钉的力道把她周围的空气都压得沉了一层。
他脚下那块岩石上，五道爪痕深得见底。
姒踩着碎石朝他走过去，走了两步，白色的小爪子伸出来，掌心贴在他前肢内侧那块最厚的鳞甲上，贴得稳稳的。
“阿渊。”
渊没有低头，颌骨的线条绷着，绷得颌角下方那块咬肌的轮廓硬生生凸了出来。
姒的白色尾巴绕上他的脚踝，绕了一圈，绕得松松的。
“鱼谈好了，河蚌也谈好了，你高不高兴？”
渊的竖瞳终于从河面上收回来，收回来的时候落在她白色的小脸上，落得又沉又重。
“他刚才跟你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