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岩上，白色的小身子站在日光里。
风从东侧入口灌进来，吹过通体雪白的鳞甲，鳞片的锋缘折出一线一线的柔光，落在石面上碎成满地的银屑。
姒的琥珀色瞳孔从林氏灰绿色那张说不出字的脸上收了回来。
收回来之后没有落在任何龙身上。
朝下垂了。
垂到了自己搭在心口的小爪子上，五根白玉似的指头按着胸鳞，按着那片薄薄的白鳞下面，自己的心跳。
安蹲在矮岩旁边，灰褐色的竖瞳从姒那双垂下来的琥珀色眼睛里掠过去。
前爪在膝上顿了。
安：（ˉ????ˇˉ????）
不对劲。
这个眼神不是绿茶表演课上教的。
矮岩上，姒的白色小嘴唇张了。
声音比刚才轻了一层，轻到不像是在对满台数百头龙说话，像是在对自己心口按着的那片白鳞说话。
“我母叫霜。”
四个字。
从那张带着泪痕的白玉小脸上飘出来，飘得比蕨叶尖上最后一滴露还轻。
高坡平台上数百头龙的呼吸没有断，但齐齐压了一拍，压到了那种只有耳鳞贴着空气才听得见气流走向的地步。
“白化迅猛龙。”
姒的琥珀色瞳孔从自己的小爪子上慢慢抬了起来，抬得很慢，慢到睫毛根部那粒悬了很久的泪光终于挂不住了，顺着颌骨最软的那片白鳞滑了下去，滑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跟我一样的白鳞。”
白色的小爪子从心口放下来，翻了过来，掌心朝上，日光落在那片比蕨叶还薄的掌鳞上，照得底下粉色的血管纹路都隐隐可见。
“她受伤之后撑了三季。”
声音在“三季”两个字上顿了。
顿了一整息。
“她走的那季，我两岁。”
姒：（ˇ??????????ˇ????????）
这五个字从矮岩上落下来的时候，平台中排那几头季长母龙代表之间的呼吸声齐齐重了。
有一头灰褐色的老甲龙母龙把头低了三分，嘴巴闭着，鼻腔里发出一声比刚才还低的叹，叹得身侧的鳞缝都跟着瘪了一下。
巨岩下方石阶上。
渊深灰色的巨躯蹲着，琥珀红色的瞳孔从石面上抬了起来，钉在矮岩上那道雪白的小身影上。
钉得死死的。
前肢搁在膝上的深灰色前爪攥着，攥到指节上的暗金色纹路全绷成了白线，鳞缝底下渗出来的血丝顺着指甲缝又往下淌了一滴。
渊：（ˉ??????????ˉ????????）
矮岩上，白色的小身子站在风里，琥珀色的瞳孔从自己翻开的掌心上慢慢合了，掌心收了回来，搭回身侧。
泪还在流。
不是刚才那种悬在睫毛根部晃了一圈又一圈的泪，是从瞳底最深处涌上来的，涌得慢，涌得沉，涌到眼眶的时候没有停，直接顺着颌骨滑了下去，一滴接一滴地砸在矮岩面上，砸出一串比针尖还小的湿点，连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白色的小脑袋抬了。
抬起来的方向，是巨岩上的潭。
“潭爷爷。”
姒的声音从唇间送出来的时候，带着一截让安蹲在旁边听了都想把前爪往自己胸口按一下的东西，不是软，不是弱，是一种两岁幼崽在黑洞洞的巢穴里醒过来发现身边那团暖消失了之后才有的空。
潭苍老的浑浊瞳孔从林氏灰绿色的方向收了回来，落在矮岩上那道抬着脑袋看他的白色小身影上。
“您说我父亲鸣在内乱的时候背弃盟约，带着族群走了。”
琥珀色的瞳孔里泪光还悬着，悬着的底下，是一层被洗了好几遍才露出来的干净。
“是的。他走了。”
白色的小嘴唇弯了一下，弯出来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比哭还让人从脊背发酸的东西。
“但潭爷爷，那季我两岁。”
声音在“两岁”两个字上裂了一道缝，缝里漏出来的不是刚才在台上揭秘时那截藏了三个月的锋，是一种裹着鳞屑和泥土气味的钝。
“我什么都不懂。”
白色的小爪子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攥了一息就松了，松得像是连攥紧的力气都匀不出来。
“我不懂盟约是什么，不懂背弃是什么。”
琥珀色的瞳孔从潭苍老的面孔上没有移开，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掉在矮岩面上，风吹过来，把湿点吹干了一层又淌出新的一层。
“我连我母是怎么受的伤都不知道。”
白色的小嘴唇颤了。
颤了一下之后又稳了，稳在了那种让满台数百头龙脊鳞都跟着伏了半成的位置。
“直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