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有了眼睛和耳朵。”
姒说完这句话的当天下午，领地南面的方向飞来了一只小型翼龙信使。
信使没有进入中央领地的核心区域，在南面沼泽与领地交界的灌木带降落，把一片刻了字的薄石片交给了一头等在那里的小型恐龙。
石片辗转了两次，最终到了柔的爪子里。
柔蹲在主巢穴深处的阴影里，前爪捏着那片薄石片，淡绿色的指尖在石面上刻出的字迹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
石片上的字不多，是林氏的笔迹，刻得深而急，每一笔都带着力道。
“翼龙大小姐，姒的旧交，外部势力已介入，必须在关系网成型前切断她与渊的联系，让潭安排渊外出巡视远方领地，至少半月。”
柔把石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用族群利益说动潭，你半年的付出不是白费的。”
柔的前爪收紧了，指尖嵌进石片的边缘，薄石片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翼龙大小姐。
她看到了那三天里羽在姒身边寸步不离的样子，看到了那头翼龙用翅膀把姒裹得严严实实，看到了姒靠在翼龙的翅膀底下笑眯眯地说话，看到了羽临走时在领地边界回头看姒的那个眼神。
姒不是孤立无援的。
她有外面的龙，有翼龙族的大小姐，有一张正在铺开的、她看不见全貌的网。
柔把石片放在爪下，用力一按，薄石片碎成了三块，碎片被她扫进了巢穴角落的废物堆里，混在鱼骨和烂蕨叶中间，谁都找不到。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鳞片，用爪子把淡绿色的面鳞上沾着的灰尘拂干净，走出了巢穴。
潭的巢穴在核心区域的最里面，被三块巨大的断岩围成一个半封闭的空间，入口处有两头年轻的霸王龙值守。
柔走到入口的时候，两头值守的霸王龙对视了一眼，其中一头侧身让开了。
柔进去了。
潭蹲在巢穴深处，老年霸王龙的身躯虽然不如渊那般庞大，但骨架依然撑得起整个空间的压迫感，深灰色的鳞甲上布满了岁月留下的裂纹和旧伤，琥珀色的老眼半阖着，像是在打盹。
柔在他面前五步远的位置蹲下来，姿态放得很低，脑袋垂到了前肢以下。
“潭爷爷。”
潭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琥珀色目光落在她身上。
“柔？什么事？”
柔的浅褐色眼睛里蓄了一层水光，声音带着轻微的颤。
“我不该来打扰您的，可是我实在不知道该找谁说了。”
潭的老眼睁大了一些，看着她，皱纹密布的眼皮底下那双眼睛虽然浑浊，但还没有糊涂到看不出柔脸上的表情。
“怎么了？”
柔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往下压了压，控制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委屈和克制之间。
“首领最近总在那只……在贡品身边，领地东部的边界巡视已经拖了两周了，附属族群们都在议论。”
潭的眉骨动了一下。
柔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强撑着才能说出口。
“首领喜欢谁我管不了，也不该管，可是东部边界的巡视是族群的大事，上次三角龙族来朝贡的时候，他们的使者就问过我，说怎么这一季度还没见到首领的巡视队。”
潭的尾巴在地面上拖了一下，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我替首领挡了回去，说首领在筹备围猎腾不开爪子，可是潭爷爷，围猎都结束了，巡视还没安排，再拖下去，附属族群会怎么想？”
她说完之后低下了头，浅褐色的眼睛盯着地面，水光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有落下来，被她眨了两下眼逼回去了。
“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我只是一个照顾巢穴的，可是我答应过您要把这个家管好的。”
柔：（??????ˊ??ˋ??????）
潭沉默了很长时间。
老年霸王龙的呼吸沉而缓，胸腔的起伏带着一种让空气都变得沉重的节奏，浑浊的琥珀色眼睛盯着柔垂下去的脑袋，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结。
“东部巡视拖了两周？”
“两周零三天。”
柔的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潭的尾巴在地面上重重拍了一下，碎石被震得弹起来，落在柔面前的地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
柔站起来，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脚步不快不慢，尾巴低垂着，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尽了本分之后功成身退的姿态。
她走出巢穴入口的时候，背对着潭的那张脸上，浅褐色的眼睛里那层水光干得一滴不剩。
当天傍晚，渊来了溪边的岩穴。
深灰色的巨大身影出现在溪岸上方的时候，姒正蹲在平石上啃一根鱼骨头，白色的小爪子捧着鱼骨的一端，门牙嗑着骨缝里残留的碎肉，嗑得很认真。
渊走下来，在她面前的石面上蹲下来，琥珀红色的眼睛看着她啃鱼骨的样子，沉默了几秒。
“我要出去一趟。”
姒抬起头，鱼骨还叼在嘴里，琥珀色的眼睛圆圆地望着他。
“东部边界巡视，大概半个月。”
姒把鱼骨从嘴里拿下来，白色的小爪子搭在膝前，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快，快到几乎看不见，但渊看见了。
那是一丝不安。
真实的不安。
姒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在听到“半个月“三个字的时候，从心底某个角落冒出来的，一闪而逝的不安。
她很快把那丝不安压了下去，嘴角弯出一个乖巧的弧度，声音轻轻的。
“首领大龙注意安全。”
渊看着她，琥珀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话在喉咙和嘴唇之间来回滚了两趟，最终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他的尾巴从身后绕过来，巨大的尾尖轻轻碰了碰她搭在膝前的白色小爪子，粗糙的鳞甲擦过她纤细的指尖，触感只有一瞬。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深灰色的身影沿着溪岸往上走，越来越远，巨大的轮廓在暮色里一点一点地被黄昏吞掉。
姒蹲在平石上，白色的小爪子还维持着被他尾尖碰过的姿势，指尖上残留着一丝粗糙鳞甲摩擦过的触感，温热的，很快就凉了。
系统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了起来。
【警告：渊离开期间，宿主安全等级下降40%，柔方面动态异常，建议宿主做好防备。】
姒把鱼骨放在石面上，琥珀色的眼睛望着渊消失的方向，暮色把她白色的小身体染成了一层淡淡的橘金色。
“半个月。”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系统听得见。
“够她做很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