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配日结束之后的第二天，整个领地就像被龙往平静的水面里扔了一块石头。
涟漪从主岩台扩散到每一个角落，每一条兽道，每一个饮水点。
溪流下游的浅水区，三头母龙趴在水边，脑袋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
“你们昨天看见了吧？首领在分配到一半的时候站起来走了，直接走了。”
“看见了，朝溪边那个方向去的。”
“溪边住的是谁？就是那只白化迅猛龙啊，前几天刚搬过去的那个。”
另一头龙从旁边插进来，嘴里还嚼着一片蕨叶。
“不止呢，安后来扛了一整条上等猎物过去，我亲眼看见的，那条肉比我们族长领到的还肥。”
三头母龙面面相觑。
“一只贡品，吃上等肉？”
“还是首领亲自让送的。”
“那柔姐姐……”
这三个字一出来，几头龙同时闭了嘴，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敢接下去。
沉默了两秒，那头嚼蕨叶的龙把叶子咽下去，含含糊糊地来了一句。
“反正那只白龙肯定不简单，首领的心思咱们猜不着。”
类似的对话在领地的各个角落同时发生着，版本不同，但核心就那么几句：首领分配日中途离场，去看一只贡品，还送了最好的猎物。
这待遇，放眼整个领地，柔都没有过。
姒蜷在岩穴里，一边让安给她的后爪敷草药，一边安安静静地听着。
安把嚼碎的草药糊在她那道浅浅的伤口上，动作意外地轻，大概是怕弄疼她，弯月形的巨爪收得紧紧的，只用指腹最柔软的部分在伤口周围抹匀。
“你这爪子怎么伤的？溪边的石头又不锋利。”
姒缩了缩后腿，小声说。
“岩穴里面有一块尖石头，夜里翻身的时候蹬到了，当时没注意，早上起来才发现流血了。”
安啧了一声，用一片宽蕨叶把伤口裹住，叶茎在她脚踝处绕了两圈固定好。
“你这体质也是服了，一块石头就能划成这样，你那鳞片是纸糊的？”
姒低着头，乖乖地把后爪搁在安面前让他包扎，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安绑完最后一圈叶茎，坐直了身体，忍不住了。
“你知不知道昨天首领走了之后全场什么表情？”
姒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圆圆的，一脸无辜。
“什么表情？”
安的尾巴在地上拍了一下，声音里憋着一股八卦的兴奋劲。
“柔的脸都绿了，比她鳞片还绿。”
姒：（ ?????????? ?????????? ）
她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前爪里，声音闷闷的。
“安大哥，你别这样说柔姐姐，她对我挺好的，之前还带龙来看过我。”
安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你就装吧“，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药渣。
“行了，伤口别沾水，明天我再来换药。”
他叼着草根走到洞口，回头看了姒一眼，咧了咧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嚼着草尾巴走了。
姒等安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把脸从前爪里抬起来。
嘴角的弧度被洞穴的阴影遮得严严实实。
“系统，领地舆论监测。”
【监测中……当前领地内核心话题集中在“首领对白化龙的特殊待遇“。正面评价占比百分之三十八，中性观望占比百分之四十七，负面评价占比百分之十五。负面评价主要来源为柔的直属管理内的龙。】
姒把受伤的后爪轻轻收回来，垫在身下。
“才一天，正面评价就接近四成了。”
【系统：分配日的公开事件具有极强的信号效应，远超日常的私下互动。所有附属族群都在重新了解宿主在领地中的实际地位。】
姒闭上眼，把身体蜷进蕨叶堆里。
“这就够了，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不需要所有龙都喜欢她，只需要所有龙都知道，首领在乎她。
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被最强者在乎，本身就是最硬的铠甲。
夜色压下来的时候，主巢穴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什么硬物被重重摔在了岩壁上，碎裂成几块，碎片弹在地面上发出零星的脆响。
是柔的巢穴。
她摔碎了一个储水用的石盆。
碎片散落在脚边，水渍在地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一直蔓延到她的爪子底下。
柔站在碎片中间，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淡绿色的鳞片下面，颈侧的肌肉一条条绷着。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再吸一口，再吐出来。
反复了四五次之后，她的呼吸平了。
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碎片，用爪子把最大的那块推到角落里，然后走到巢穴口，朝外面张望了一眼。
夜色浓稠，月光照在领地的兽道上，空无一龙。
柔收回视线，转身走回巢穴深处，在自己铺好的干蕨叶上蹲下来。
她的爪子在蕨叶上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攥紧，松开。
反复了三次之后，她停下来了。
“一只贡品而已。”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不配让我费这么多心思。”
柔站起来，走到巢穴角落，把堆放杂物的蕨叶翻开，从最底下摸出一块扁平的石片，石片上用利爪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痕迹，是领地周边水域的简易地图。
她的爪尖落在地图左下角的一个位置上，那里标着一个粗糙的记号。
棘龙族群的河域。
柔盯着那个记号看了很久，浅褐色的眼睛里，冷意一层一层地往下沉。
她收起石片，重新用蕨叶盖好，转身走回自己的铺位上蹲下来。
“该去找潭爷爷聊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