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庭辩戏,是苏蕴和顾恒之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剧本里写,顾恒之怀疑苏蕴的身份,在刑部大堂上当众质问。
简音站在片场一侧,看着工作人员调整机位和灯火。
吴堔站在对面,穿着深青色的官服,腰间系着银带,整个人看起来和围读时完全不一样。
“准备好了吗?”赵承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简音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吴堔也点了点头。
“开始。”
苏蕴被传唤到大堂,心里有鬼,步子不敢慢,慢了显得心虚,但也不能太快,快了显得慌张。
站定之后,她垂着眼,不看顾恒之。
“你叫什么名字?”顾恒之开口,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分量。
苏蕴抬起头,对上那有些居高临下的打量。
“回大人,下官姓苏,单名一个蕴字。”
“苏蕴。”
顾恒之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一个外来的书吏,为何对三年前的旧案如此上心?”
苏蕴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眼,眼里多了一丝笃定:“大人明鉴,下官初入刑部,只想多学一些。三年前的旧案,卷宗最全,最适合练手。”
“练手?”顾恒之往前一步,压迫感顿时侵袭而上,“你当刑部是什么地方?学堂?”
苏蕴的后背绷紧,但表情不露任何破绽。
她垂下眼,沉默了一瞬。
“下官不敢。”
眸子再次亮起时,多了股劲。
“下官只是觉得,有些案子,不该被忘记。”
全场安静了。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有动。
空气都好似被抻直了,像两根弦被拉到同一个音高,同时振动,谁也不比谁弱。
“卡。”
赵承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简音从角色里退出来,呼出一口气。
吴堔也放松了肩膀,看了她一眼,微微动了下嘴角。
“怎么样?”简音问。
“挺好的。”吴堔说完,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开始看下一场的台词。
简音站在原地,心跳还在胸膛里怦怦跳。
是兴奋的感觉。
和好演员对戏的感觉,像打乒乓球,你抽过去一板,他稳稳当当接回来,还加了一点旋转。
你不得不再加力,再调整,再往上移。
那种感觉会上瘾。
她走回监视器旁边,赵承正在回放。
简音站在他身后看了几秒,画面里两个人的对峙像两把刀架在一起,谁都不让。
赵承没评价,只是说了一句:“准备下一场。”
简音“嗯”了一声,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化妆师小林小跑过来,给她补了补妆,又用纸巾按了按她额角细密的汗珠。
“简老师,你刚才那段,我在旁边看得气都不敢出。”小林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吴老师也是,他那个眼神太吓人了。”
简音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她低头翻了翻剧本,下一场是紧接着的戏。
顾恒之继续追问,苏蕴险些露馅,靠一句“下官出身刑部书吏世家”硬生生把话圆了回来。
台词她已经背熟了,但她还是在心里默了一遍,把每一个停顿的位置、每一个语调的转折都重新确认了一下。
“第二场,准备了。”副导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简音把剧本放下,走到片场入口。
吴堔已经站在对面了。
他低着头,正在调整袖口的暗扣,表情专注。
简音看着他,忽然想到这人真稳。
这个人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一样的节奏。
不紧不慢,不急不躁,像一条流速均匀的河,你扔什么进去,他都能稳稳当当地接住,然后用他自己的方式送回来。
“开始。”
这一场比上一场更短,但密度更大。
顾恒之步步紧逼,苏蕴节节后退,退到墙角时忽然站住,抬起头,用一句早就准备好的话把所有的怀疑挡了回去。
吴堔的台词像锤子,一下一下地砸过来。
简音像一块铁,被砸得发烫,但没有变形。
“卡。”
赵承的声音又响了。
这一次他没有说“过”,而是沉默了几秒。
简音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她看着赵承,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再来一遍,苏蕴退的那一步,退早了。再晚一拍。”
简音在心里把刚才的走位过了一遍,点了点头。
第二遍。
她咬着牙,把那一拍往后推了半秒。
吴堔逼近的时候,她的后背几乎贴到了身后的柱子,她才停下来。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吴堔的眼睛,把那段台词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孤勇。
“卡。”
赵承看着监视器,沉默了片刻。
“过。”
简音呼出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湿透了。
她走回监视器旁边,赵承正在回放刚才的片段。
画面里的苏蕴靠在柱子上,仰着脸,目光直直地看着顾恒之,嘴唇微微发抖,但声音是稳的。
赵承看了两遍,把耳机摘下来,看了简音一眼。
“你这条,比围读的时候好。”
简音愣了一下。
“围读的时候你太紧了。”赵承把笔放在桌上,难得地多说了一句,“今天松了,但该紧的地方紧。苏蕴不是不会怕,她是怕了之后还能撑住。你今天撑住了。”
简音垂下眼,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一遍。
“谢谢赵导。”她说。
赵承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看分镜图。
下午的拍摄一直持续到六点多。
简音拍了五场戏,其中三场是和吴堔的对峙戏。
每一场都需要大量的情绪投入,拍到后半段的时候,她已经快把自己掏空了。
最后一场拍完,赵承说了“收工”,简音感觉自己的腿都有点发软。
她走回化妆间,坐在椅子上,对着镜子发呆。
小林过来帮她卸妆,棉片沾着卸妆水,在脸上轻轻擦拭。简音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些不属于她的妆一层一层地被擦掉。
“简老师,今天累坏了吧?”小林小声问。
“还好。”简音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沙哑。
“您明天还有大戏呢,早点休息。”
简音“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卸完妆,换回自己的衣服,简音走出摄影棚。
横店的夜晚来得很快,刚才天还是灰蓝色的,这会儿已经全黑了。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仿古的青石板路上,把整条街照得像一幅旧画。
她一个人走在回酒店的路上,步子很慢。
腿很重,但脑子很轻。
身体累到了极限,但心里是满的。
像一只被灌满了水的杯子,再多一滴就会溢出来,但就是稳稳地停在杯沿,一滴都没有洒。
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季砚知:“收工了吗?”
简音打字:“刚收工,累死了。”
“吃饭了吗?”
“还没,先回酒店。”
“别又不吃。”
“知道了。”
简音走进电梯,靠在电梯壁上,镜面映出她的脸——素颜,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黑。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来,掏出房卡,刷卡进门。
房间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
床铺得整整齐齐,窗帘拉着,台灯没开,只有走廊的感应灯亮着。
她没开大灯,摸黑换了鞋,把包扔在椅子上,整个人倒在床上。
床垫弹了一下,把她轻轻地托住。
她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
然后她翻过身,摸到手机。
季砚知的对话框还停留在她发的那句“知道了”上面。
她想了想,按住语音键,说了一句:“今天赵导夸我了。”
对面隔了几秒,回了一条语音。
简音点开,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笑意:“夸你什么?”
“说我比围读的时候好。”
季砚知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那当然,你永远在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