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屯田
榆林。
黄土塬上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一早便卷起漫天沙尘,将天光遮得昏黄。
陈景率亲兵百余人,自延安府巡视归来,沿途所经堡寨多有破败,垛口塌陷,墙砖风化,哨兵裹着破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几处烽火台甚至连柴草都不齐备,遇警恐难及时传讯。
他立马高坡,望着脚下蜿蜒的边墙,眉头微皱。
刘大策马靠近,低声道:“大人,孙大人那边……大凌河已失,祖大寿降了,后金大军正围锦州,京里连下金牌催战,四万官军折在长山一线,孙大人被罢了官,闲住京师。”
陈景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孙承宗虽然没有后世说的那样,‘孙承宗不死,大明不灭’,但却是明朝末年唯一一位试图从系统性上挽救辽东危局,并成功建立起有效防御体系的人。
虽然效果不大。
内忧外患不断,还有崇祯这个微操大师。
这个局面根本就不是孙承宗一个人能救的。
随后陈景没有多言,挥手示意继续前行。
队伍入榆林城时,城门内外已有百姓闻讯聚集,有人远远跪下,有人高呼“陈青天”,声音虽杂却带着真切感激。
延安放粮、抄没不法士绅、平价粜米之事早已传遍三边,流民闻风投奔,投军者日增。
城中米价较一月前稳住,街头少见饿殍,士绅虽有怨言,却也知大势已去,不敢明着对抗。
总兵府正堂。
刘芳亮捧着册簿,脸色有些发苦:“大人,此番延安赈济并沿途修堡,共耗粮八千余石,银两两千三百两,火药铅子亦有补充……但好消息是,投军青壮这半月来激增近八百人,多为延安、庆阳一带流民,体格尚可。”
陈景接过册簿翻看,目光在数字上停留片刻,点头道:“民心可用,便是最大本钱,银粮虽紧,却不能因此停了整军,传令下去,今日议事,商讨榆林防区整合与屯田新政。”
傍晚,议事厅灯火通明。
刘大、王破军、巴图、高一功、李过、刘宗敏等人齐聚,连同新近提拔的几名团练营官,一并列坐两侧。
陈景坐在主位,先将延安见闻及大凌河败报简要说了,随后直入正题:
“榆林镇北控边墙,南屏延绥,西接宁夏,东连山西,位置要紧,却因以往吃空饷、将不知兵、兵不知战,战力远未尽展,今我欲趁民心归附之时,进一步整合防区,推行‘以军带民’屯田新政,军民一体,兵农结合,既固边防,又养军资。”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榆林镇向四周划开:“以镇川堡、响水堡、波罗堡等要塞为核心,设数处屯田大营,每营配正兵五百,辅以屯民一千至两千,军户带民户,兵带农,春耕秋收,军田与民田并作,收成三七分,军得三成充饷,民得七成自用,额外开荒者,三年免赋。”
刘大第一个开口:“大人,此法好是好,只是士绅地主那边……怕有阻力。”
陈景淡淡道:“阻力自然有,但延安之事已让他们明白,阻我者死,凡愿献田入屯者,酌情减免旧欠、保留部分私田,顽抗不从、隐匿田产者,查实后一体抄没充公,屯田所得,先保军食,再济流民,三年之内,我榆林镇兵额扩至五万,粮饷自给大半,便是后金铁骑来犯,也叫他有来无回。”
高一功、李过等人纷纷附议。
陈景环视众人,声音沉稳有力:“此政一出,榆林将不再是孤悬边塞的疲弱之镇,而是军民一心、能战能守的铁壁。明日便拟定章程,派员下各堡推行,刘大总领其事,刘芳亮管钱粮调度,巴图、王破军协力练兵,三个月内,我要看到第一批屯田营成军。”
众人齐声领命,厅内气氛热烈。
.......
屯田新政推行得比预想中顺利。
延安放粮的余波仍在发酵,“陈青天”之名已传至周边州县。
许多流民拖家带口赶来榆林,听说有田可种、有粮可吃、有兵可投,纷纷报名入屯。
刘大带人下到镇川堡周边,先选了三处水源尚可、土质不差的荒地,立营栅、筑土墙、开沟渠。
军中工匠与屯民一起动手,不到十日便搭起简易营房与仓储。
陈景亲临第一处屯田营视察。
营中青壮正列队操练,队列虽仍生涩,但已有了雏形。
旁边田埂上,妇孺在整理农具,有人唱起陕北小调,声音粗犷却带着久违的生机。
一名新附屯民跪在陈景马前,声音哽咽:“大人给俺们分了地,还发种子口粮,俺们这条命,以后就是大人的了!”
陈景下马扶起他:“好好种地、好好练兵,建奴若来,保住的是你们的家。”
消息传开,更多士绅选择‘主动’献田。
少数顽固者被刘大带兵查抄,田产充公,人发边屯服劳役,一时间再无人敢公开抵制。
刘芳亮每日忙于钱粮调度,却也笑逐颜开:“大人,此政推行一月,新增屯民近四千,军田已开三千余亩,预计明年秋收可得粮万石以上,火器工坊那边,新增工匠三十名,纸壳弹月产已近两万发。”
陈景点头:“好。继续扩,边墙沿线再设两处屯营,重点加强烽火台与斥候体系,巴图的骑兵探马,也要往北多放几拨,盯紧后金与蒙古动向。”
与此同时,京中消息陆续传来。
孙承宗罢官后,辽东暂由兵部统筹,梁廷栋主责。
朝中党争稍缓,却仍暗流涌动。
崇祯帝勤于政事,却屡屡为粮饷、流寇、建奴三事焦头烂额。
陈景修书一封,派心腹快马送往京师,言简意赅:榆林愿为朝廷北面屏障,请增拨火器、硝石、工匠,愿以军屯所得协济辽东部分粮草。
回书很快抵达,崇祯准了部分请求,并下旨嘉奖陈景“整军有方、抚民得法”,赏银三千两,火器一批。
榆林镇内,欢声雷动。
而总兵府,后院书房。
阳光透过窗纸,洒在案头那摞新整理的卷宗上。
陈景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一幅粗绘的草原舆图,巴图站在案前,正低声禀报北边情报。
“大人,末将在草原上已发展了六十名眼线,多为当年旧识,或被蒙古各部收留的汉人商贾、逃兵、牧民,这些人散布在土默特、鄂尔多斯、喀喇沁三部要地,每月可汇总一次动向,何旗主新添多少甲士、何部马匹草场有异、科尔沁与后金走得是否更近,皆能探得七八分。”
巴图声音粗豪,却条理分明:“眼下土默特部因去年冬雪,草场受损,正与鄂尔多斯部为边界牧场暗中争执,喀喇沁部则频频向后金遣使,似有依附之意。”
陈景听得仔细,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击,点头道:“做得好,北边草原向来是建奴与蒙古联手南下的跳板,不可不察,从即日起,每月汇总一次,整理成专档,命名为‘边情档案’,分门别类,存于密室,遇有异动,即刻飞报,不得延误。”
“这些眼线,银两要给足,必要时可许以军中虚职或田产安置,情报比刀枪更要紧,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巴图抱拳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大人放心,末将亲自督办,绝不让北边有丝毫风吹草动瞒过咱们。”
陈景挥手让他下去,独自在书房中又看了半晌舆图,心中暗想:第二次入关后,皇太极势必要休整几年再图南下,这几年时间,朝廷的重心应该就是流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