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乾清宫
而皇太极已经连着看了好几天的伤亡册子。
坐在矮几后面,翻着镶蓝旗报上来的折损名册,翻了十几页,然后合上搁在一边。
多尔衮在帐外站了片刻才掀帘进来。
“不能再打了,大汗,巴林部的粮路已经断了三天,北边的人说沿途的台站都在往回缩,再耗下去,不等明军来打,咱们自己就得饿垮。“
皇太极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还落在那摞合上的册子上。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灵丘那条线,白天试过了?“
“试过了。“
多尔衮说:“洪承畴的阵扎得死,车阵后面全是火器,咱们的盾车推到阵前就推不动了,散骑兵绕了两回山道,都被堵回来了。“
皇太极没有再问。
他伸手把矮几上的舆图重新摊开,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朝帐外喊了一声:“传令,各旗明日一早撤。“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多铎的左翼断后,天黑之前先往北走,别等天亮再动。“
传令兵应声退了出去。
多尔衮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火盆里将尽的炭火,沉默了一息,才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看看北边的路。“
也走了出去。
皇太极独自坐在帐中,没有收拾矮几上的舆图,也没有叫人来议。
北撤令传下去的时候,营地里反而安静了一小段时间。
所有人都在各自收拾东西。
显然对这次入关不太满意。
多铎接到断后的命令时正在喂马。
他听完传令兵的话没有多问,把手里那捧干草扔进槽里,转身去套马鞍。
他手底下的骑兵也陆续上马,沿着河谷的北侧散了开去,拉开了一片稀松的警戒线。
真正的大队人马是在午夜之后才完全动起来的。
各旗按照各自的位置依次从营地里撤出,辎重车走在中间,骑兵护在两翼和后方,步兵夹在队列之间。
北撤的路并不好走。
出了河谷之后地势陡然变宽,没了山壁遮挡,风沿着开阔地刮过来,把队列两侧的尘土卷得满天都是。
洪承畴翌日凌晨才收到消息的。
哨探从北边连夜赶回来,说建奴营地空了,往北撤的队列拉得很长。
洪承畴站在舆图前听完了禀报,没有犹豫,直接让传令兵往各营走了一遍:“骑兵先动,咬住他们的后队,步兵随后推进,不要贪多,不要追散。“
天亮之前,宣大各镇的骑兵便分三路追了出去。
沿着后金军撤走的河谷一路往北,马不停蹄。
带队的将领们没有太多沟通,各自沿着事先划好的路线推进。
马蹄声在山谷之间反复回荡,从南边追上去的明军骑兵看到地面上新鲜的车辙和马蹄印,没有停,继续往前赶。
多铎的左翼是第一个被追上的。
他们走的是河谷东侧的那条窄路,两侧山坡夹着,人马车队挤在一道不宽的沟里,走不快。
明军的骑兵从南边压上来时,多铎的人正在坡上调整队列,有人看见远处的烟尘,喊了一声,声音还没落,追兵就从缓坡上冲下来了。
两支骑兵在一片半坡上撞在一起,马撞马,刀碰刀,混战持续了没多久,后金军便散了。
有人往沟底跑,有人向山坡上攀,两三个人被马撞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明军没有停,沿着沟道继续向北追去。
多铎在混战中被几骑亲兵架着冲出了谷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上来的人不到原先的三成,大部分还散在后面的沟里,有的被截住了,有的正沿着河滩往北跑。
他没有停马,催着胯下的马沿着河滩边上的野地继续北跑。
皇太极的大队此时已经过了锡喇河支流的岔口。
他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部偏前的位置,身后跟着亲卫和几个旗主。
风从西边吹过来,把他的披风扯得往后飘,他没有回头,只是偶尔勒一下马,让队列保持间隔。
北撤的队伍拉得很长,前队已经翻过了前方的土梁,后队还在河滩上慢慢挪动。
洪承畴的骑兵追到锡喇河岔口时,后金军的中军已经过了河。
明军在河滩上停了一停,没有直接渡河,而是沿着河岸往东散开了一段距离,显然是打算从侧翼抄上去。
皇太极的亲卫最先注意到动静,有人勒马回望,见河对岸的明军骑兵正在横向移动,便喊了一嗓子。
队列中有人加快了速度,有人乱了脚步,几辆车在拐弯处挤在一起,车辕别住了,后面的车被迫停住,堵了一小段路。
皇太极也在此时勒马回望。
他转过身时正好看到河对岸明军骑兵的队形正在展开,一道灰蓝色的线沿着河岸向东延伸,那意味着他们打算从北撤路线的东侧插进来。
他盯着那道线看了片刻,然后拨转马头,正要催马继续向前,一支箭从东侧斜刺里飞过来。
那支箭来的方向偏了些,箭簇擦过他的左肩外侧,带走了披风上一小块布料,嵌进他身后那匹驮马的鞍架上。
皇太极的坐骑惊了一下,往前窜了两步,被旁边亲卫伸手拽住缰绳才稳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肩上被划开的布料,没有说话,把缰绳重新攥紧,夹了一下马腹。
身旁的亲卫很快围拢上来,有人举盾挡在他外侧,有人回头朝箭来的方向看了一眼,但那边没有第二支箭跟过来。
随后明军的骑兵没有渡河。
他们在河对岸停了一阵,看着那支拉成长线的队伍慢慢消失在北边的土梁后面,便收住了马蹄,没有再往前追。
皇太极带着队伍又走了两天才彻底甩开追兵。
沿途的驿站和台站果然已经空了。
到了第三天傍晚,前锋传来消息,说前面就是旧边墙的旧址,过了那道土埂便是草原了。
多铎则是后半夜才追上来的。
皇太极这次入关之役以惨败告终。
........
与此同时,洪承畴的军报已经连着两天加急送往京城了。
第一封说建奴北撤,追兵斩首两千余级,第二封则更详实,提了多铎左翼几近全歼、皇太极本人险被流矢击中的细节。
这两封军报送抵通政司那天,原本正在核验年底税银的官员们停了手里的活计,有人把军报抄本拿起来看了两遍,搁回桌上时手指头还在微微发颤。
当天下午消息就在京城的街巷里传开了。
起初还只是兵部和通政司之间的小范围议论,到了傍晚,正阳门外的几家茶楼已经把“洪承畴大破建奴“几个字写在门前的木牌上了。
有人围在木牌前头,有人垫着脚看,有人念出声来,旁边的人听着,点着头,也有人不吭声,就在那儿站着听。
街口的摊子边上坐着两个上了年纪的百姓,说“多少年没听过这么大的胜仗了“。
乾清宫。
炭火烧得比平时旺了些,许是入秋后宫里添了银霜炭的份例,又许是王承恩吩咐人提前换了新炭,殿门一关,暖意便兜在了里头。
崇祯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朱笔正在批一份户部关于漕粮的折子,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正斟酌着措辞,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没有抬头,等那脚步声在殿门口停住。
“皇爷!“
王承恩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宣大捷报!八百里加急!“
崇祯的笔顿了一下,朱砂在纸上洇开一小团红。
他放下笔,把折子合上,搁到一边,抬起头看向殿门方向:“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