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以守为攻,疲敌于野
榆林。
洪承畴的亲笔:“皇太极主力仍在南边转悠,不可掉以轻心。“
陈景看完信报没有多耽搁。
他把信纸折好压在案角,当天下午就把刘大叫到了议事厅。
“点两千步骑南下,往宣大侧翼靠拢。“
他站在舆图前,手指从榆林顺着边墙往东南划了一条线:“不必深入接敌,只在边墙内侧的官道上巡逻,防着后金的游骑绕过洪总督的正面,从侧翼插进来。“
刘大站在案前,听完点了下头,没多问。
他在陈景手下待了快三年,已经习惯了这种简洁的命令。
他问清了要带的兵力和粮草配额,便领了令退出去了。
第二天天不亮刘大就出发了。
步兵在前,骑兵在两翼,沿无定河往南走,过延安后转向东,日夜兼程。
队伍走得不算快,但稳当,每过一个堡子都要停一停,跟当地的守兵核对一下最近有没有后金游骑出没的消息。
一连过了三个堡子,都说没有。
陈景站在榆林城头目送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时,只让人带了一句话给刘大:“到了地头听洪总督的调度,别自己乱动。“
而巴图第三天夜里带骑兵出北门的。
走得更轻便,只带了三百人,每人两匹马轮换着骑,马背上挂着油布包和火镰。
他的任务和刘大不一样:穿边墙,绕到后金军后方的草原上去,找粮道。
皇太极十几万人的吃用全靠从北面拉过来。
粮队走的路很长,但必经之处就那么几条河谷。
巴图跑了无数趟草原,对那一带的地形烂熟于心。
他带着三百骑在边墙以北摸了整整两天,白天伏在山沟里等日头落山,夜里才动。
到第三天傍晚,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发现了运粮队的踪迹。
巴图趴在一道土坎上,眯着眼往河谷里看。
暮色中,一长溜马车正沿着河床慢慢往南挪,车上堆着麻袋,押车的兵丁不多,稀稀拉拉地散在车队两侧,有的还打着哈欠。
巴图盯着看了一会儿,数了数人头,又看了看车辙的深度。他翻身下了土坎,朝身后招了招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两侧包过去,别放箭。“
三百骑兵悄无声息地散开了。
等运粮队走到河谷最窄的那段时,两侧的山坡上同时响起了马蹄声。
押车的兵丁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便被从黑暗中冲出的骑兵撞得七零八落。巴图没管人,直接带人扑向粮车。
油布包里的火镰打着火,火把扔上麻袋,干燥的粮草遇火便着,火势迅速从第一辆车蔓延到后面几辆。
火焰在夜色中窜起老高,映红了半条河沟。
巴图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火光,确认没有追兵跟上来,才拨转马头带着队伍消失在黑暗中。
.......
京师。
阳和堡的战报被送进通政司。
洪承畴在奏疏里写了此次战果,也提了一句“榆林总兵陈景遣兵协防侧翼,甚为得力“。
崇祯看完后把奏疏搁在案上,沉默了一会儿,让王承恩传旨,急召内阁和兵部堂官入宫议事。
乾清宫正殿里掌了灯。
周延儒、温体仁、兵部尚书梁廷栋、侍郎张凤翼分列两侧。
崇祯坐在御案后面,没有绕弯子,直接把塘报和前线奏疏的要点说了一遍。
“洪承畴在阳和堡斩了六百余级,但皇太极主力未伤根本。“
“朕问的是,接下来怎么打。“
梁廷栋先开了口:“皇上,建奴深入我境,粮道拉长,不宜久持,以臣之见,当以守为攻,坚壁清野,待其粮尽自退。“
温体仁站在旁边,听完梁廷栋的话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守是要守的,但光守不够,建奴游骑四出,咱们被动接应,永远慢一步,臣以为,洪承畴的方略是对的,得有人在正面顶住,有人绕到后面断他的粮道。“
周延儒点了点头,正要接话,殿外传来脚步声。
王承恩快步进来,低头道:“皇上,宣大总督洪承畴的急奏。“
崇祯接过奏疏展开。
内容是前线敌情、各营位置、粮草余量、接下来半个月的部署调整。
奏疏末尾附了一句话:“臣请以守为攻,疲敌于野,待其力竭而后击之。“
崇祯看完,让人把奏疏传阅,目光从几位大臣脸上扫过:“洪承畴这个方略,诸位以为如何?“
周延儒率先躬身:“臣附议。“
温体仁:“臣也附议。“
梁廷栋和张凤翼跟着点了头。
崇祯没有再问,提笔在洪承畴的奏疏上批了四个字:“准如所请。“
他放下笔,又补了一句:“给榆林去一道旨意,陈景派兵协防之事,朕知道了,让他继续盯着北面,不许后金游骑从宣大侧翼摸进来。“
王承恩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
皇太极大帐里。
多尔衮掀帘进来时:“粮队断了,巴林部的人说,在锡喇河上游被烧了,押车的兵丁跑回来不到一半。”
皇太极坐在一张折叠马扎上,面前的矮几上摊着舆图。
他没有抬头,手指在宣大边墙的位置上轻轻划着。
“是明军的骑兵?”
“不像。”
多尔衮摇了摇头:“跑回来的人说,烧粮的那拨人下手很快,没有旗号,穿的不是明军的甲,但领头的是个蒙古人腔调的汉话,估摸着是边墙外头养熟的。”
皇太极没有再问。
.........
洪承畴没有在阳和堡停太久。
奏疏发出去的第二日,他就把各镇将领叫到了中军帐,摊开了那张已经画得密密麻麻的舆图,从宣府到大同,沿着边墙内侧划了一道弧线,在浑源和灵丘之间标了六个营盘的位置。
“后金军从北边来,只有两条路能过太行山,一条走蔚州,一条走灵丘。“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两下:“咱们两条都堵。“
各镇将领当晚便领了令出去。
三天之内,浑源、灵丘、广昌一线的连营搭起来了,车阵横在官道上,拒马和鹿角排在阵前,火器营被安在车阵后面,分成三排,轮替换着守。
洪承畴没有把兵力平均分配,而是在最窄的那段山道两侧各压了两千精兵,其余的散在后方,一旦前阵吃紧便补上去。
皇太极的第一次试探来得很快。
一队镶白旗的骑兵在第四天午后摸到了灵丘以北的矮坡上,隔着三里地停了马,观望着明军营盘的布置。
洪承畴没有让人出阵迎击,只是把火器营往前推了一段,在阵前放了一排子铳,火药的白烟散过之后,那队镶白旗骑兵便退了。
第二次就不只是试探了。
两天后的夜里,后金军分三路同时扑向浑源、灵丘和广泉,浑源方向的攻势尤其猛,人马几乎铺满了山道两侧的缓坡,盾车在前,骑射手在后,借着夜色往营阵里压。
火器营的铳声在山谷里反复回荡,两轮齐射之后盾车停了一阵,又继续往前推。
双方僵持了整整一夜,到天快亮时后金军才收了攻势退回去,留下了几十具尸体和两三辆残破的盾车。
洪承畴没有追出去。
站在火器营的阵线后面看了会儿铳手的装填节奏,又让人去核实弹药的消耗数。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里,这样的攻防又重复了七八次。
后金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每一次都换不同的突破口,从浑源换到灵丘,从灵丘换到广泉,有时连续两夜不停歇地轮番扑,有时隔两三天才来一次,让人捉摸不定。
但洪承畴的防线始终没有松口,火器营和车阵互相掩护,该补的缺口及时补上,该撤的阵线也有序后收,始终没让后金骑兵正面捅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