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大丰收
陈景低头看着案上那卷宗,沉默了一会儿,才把目光从卷宗上移开,落在李公子脸上:“你父亲是举人,你祖父是举人,你身上有功名,你觉得自己不该被审。“
他顿了顿:“那按你的规矩,谁可以审你?“
李公子没料到这一问,愣了一下才说:“按律,当由学政或按察使司。“
“好。“
陈景点了下头,随即拿起案上的笔,在那份卷宗的末尾写了几行字,又盖了总兵印,递给旁边的文书:“按察使司的公文来往至少要半个月,这半个月,你留在榆林,案子审完之前,哪儿也别去。“
李公子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李员外猛地拉了他一把,把他拽到身后,自己朝前拱了拱手:“陈总兵,犬子的事,容老夫回去再筹措些银两,保证总兵大人满意。“
陈景摆了摆手:“李家坳的佃户还在地里等着收租,你先回去把租子的事理清楚,你儿子的事,等他什么时候想明白自己犯的不是小错,再说。“
李员外的脸色也变了,嘴皮子动了两下想再开口,旁边两个兵丁已经靠了过来。父子二人被分开带了下去,一个往西厢房走,一个往大门外送。
堂下的百姓没有立刻散。
有人在廊下低声议论,有人踮着脚往前探,有人看见张老实还跪在地上没起来,似乎想上前去扶一把,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陈景没有急着离堂,又坐了一会儿,等堂下的人散了七七八八,才站起身来。
当天夜里,刘芳亮把陈景要的东西送了过来。
一张纸,上面列着米脂、绥德、延安三地最近三年被本地士绅告到县衙却不了了之的人命案、田产案、逼债案的目录,粗粗扫一眼,三十多条。
陈景把纸翻过来看了背面,没有字了,才折好压在案角。
“名单先备着。“
他对刘芳亮说:“案子审完李家的,下一个再说。“
刘芳亮应了一声,退出去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说:“大人,今天大堂上的事,城里恐怕要传遍了,有的说您要动士绅了,也有的说李家在京里有人,您动了他们,迟早要吃亏。“
“那就让他们传。“
陈景把案角那纸名单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才放进抽屉里:“传得越广越好。“
李家案没有拖太久。
李公子关了三天,头两天还嚷着要见学政,第三天就不怎么吭声了。
李员外回去之后倒是没消停,连夜派了人往西安和京城送信,只是信使还没出榆林地界,就被巴图手下的哨兵截了回来。
陈景没有直接杀人。
他让人把李家的账册、地契、租簿全部搬进总兵府,刘芳亮带着三个识字的文书在偏厅连翻了两天两夜。
翻出来的东西远远不止张老实这一桩:夺田的案子有七起,逼死佃户的有两起,另有一桩前年过路的客商在李家坳失踪的事,苦主报过县衙,连门都没让进。
每一桩都有证人,有的还在当地佃户中间藏着,有的已经跑到了榆林城外的流民营里。
那些从前不敢告、告不动的人,现在开始往总兵府门口递状子了。
起初是零零星星三五张,由门房收转。
到了第五天,刘芳亮抱着一摞纸进了议事厅,摞在案上足有半尺高。
陈景翻了翻,大多是本地的士绅豪强,夺田的,强买强卖的,放高利贷逼死人命的,都被地方官压下来的。
陈景让刘芳亮逐件核实,分门别类列了简目,按人按案整理清楚。
半个月内,确认坐实的案子就有二十九件,牵连的士绅大户十几家。
动手是在第十七天。
那天清早,巴图带着两队兵丁出了榆林城,兵分三路往米脂、绥德和延安方向去。
捕快和新军四出,抓人的抓人,封宅的封宅,搜出来的银箱和粮食袋子一车一车往总兵府库房拉。
李员外家是第一个被抄的,银两、粮食、田契、借条,装了满满五大车。
刘芳亮带人清点了整整一个晚上,米面杂粮装了二百多石,现银六千多两,还有成匹的绸缎和几箱铜器。
紧接着是米脂南边的赵家,放贷逼死过两户佃农。
再往西是绥德的刘家,地契里有十几亩来路不明的田,跟富户争产逼死过人的案子对上了。
还有延安附近的一家,藏在庄后的地窖里发现了两副生锈的甲胄,经审讯,那户士绅的儿子曾在流寇过境时与他们做过交易。
陈景一一过目,按案情轻重分别处置。
罪不至死的,罚没田产银两后放回。
证据确凿、沾过人命的,则数日后直接在城南校场行刑,杀一儆百。
行刑那天校场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比前些天审案时来的人还多。
一排被判了斩刑的人跪在台前,李公子就在其中。
他的脸色灰白,跪地时膝盖在青砖上磕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倒了一下又被押解兵丁架直了。
旁边跪着的是和他情况相仿的几个人,有的头垂到了胸口,有的闭着眼,只有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梗着脖子冲人群喊了一声什么,被刽子手一个刀背砸在后脑勺上,当场晕了过去。
刀落下去的时候,人群里哗然了片刻,又迅速归于安静。
陈景没有亲自到场行刑,在议事厅里翻着刘芳亮送来的账册。
抄没的钱粮确实缓解了燃眉之急。
短短半个月间,粮仓里的空位被填了大半,银库的存项也翻了数倍。
刘芳亮合上账册报了个数:“现银差不多六万两,粮草加起来够全军吃五个多月,还有不少绸缎布匹和铜器铁器可以陆续折卖。”
陈景没有当即表态。
那些士绅在京中和西安府的关系网,此刻想必已经动了。
这他早就知道,但这个口子既然开了,就没有半途收手的道理。
陕西的流寇是靠粮养着的,你让士绅把粮食囤在仓里发霉,流民就永远剿不完。
他合上账册:“把抄没的粮食先拨一部分出来,分发给城外的流民营,挑些可用的青壮编入后备营,其余的老弱妇孺依旧按口粮配给,先把民心稳住。”
刘芳亮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陈景独自坐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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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桩事埋下的隐忧,也很快浮上来了。
隔日便有急报送到,是西安知府衙门发来的咨文,措辞客气但字字带刺,问榆林镇总兵为何越过地方官署直接拿人抄家,言下之意陈景越权。
紧跟着又有一封从固原转来的公文,杨嘉谟没有直接质问,只是委婉提醒陈景注意分寸。
陈景把两份文书并排放在案上,看了一会儿,没有回信,搁在一边。
过几天后,京城那边果然也传来了风声。
巡按陕西御史的弹劾奏疏已经递进了通政司,参陈景“擅权越制、诛戮士绅”,措辞虽未完全定性,但足以引发朝中议论。
陈景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校场边看新兵练队列,把文书递还给送信的文书,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了议事厅,在案后坐下来,把那两份咨文和御史奏疏的抄本摊在面前,什么也没动,就那么看着窗外慢慢暗下来的天色。
远在宣大的洪承畴已经让人送来了一封短信,短短四行字,墨迹沉稳如常:“边将守边,民政归地方,法度所在,不要自绝于官场。”
显然洪承畴也知道这帮士绅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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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通政司连着两天收到了巡按陕西御史的弹章,措辞一篇比一篇重,头一篇还只是"边将不宜过问民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