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宴席
翌日,陈景在院子里摆了酒。
说是酒宴,其实也没什么好东西。
灶台上炖了一锅马肉,放了盐和几块姜,肉炖得烂,用筷子一戳就散。
对于神木堡的这些兵卒,陈景觉得还是得处理一下,毕竟这些不同自己招募和收拢的那些。
这完全就是溃兵了。
陈景也不太好直接拿系统升级。
很快,刘顺被请来来,还有三个神木堡的旧部,一个叫赵虎,一个叫孙大牛,一个叫周麻子,都是旗总,在神木堡待了好些年,跟着刘顺一起杀了马奎,一起往南跑,又一起被陈景收编。
三个人坐在刘顺旁边,腰杆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但不敢动。
陈景坐在主位,旁边是刘大、高一功、王破军、李过、刘宗敏。
陈景端起拿起酒壶,站起来,走到刘顺面前,给他倒了一碗酒。
刘顺连忙站起来,双手捧着碗,腰弯得低低的。
“坐下坐下。”
陈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自己的酒碗,朝刘顺和那三个人举了举:“神木堡的事,过去了,从今天起,你们是镇川堡的人。”
刘顺端着酒碗,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仰起头把一碗酒干了。
赵虎、孙大牛、周麻子也跟着干了。
陈景把酒碗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马肉放在刘顺碗里。
刘顺看着碗里那块肉,愣了一下。
他在神木堡待了十几年,从大头兵熬到旗总,上官请客吃饭,从来没给他夹过菜。
那些参将、守备,连正眼都不看他一下。
他端起碗,把那块肉吃了,嚼了两下,咽下去,喉结上下滚了滚。
院子里,线列步兵正在操练。
燧发枪的声音噼噼啪啪地响着,白烟一团一团地冒起来。
刘顺端着碗,目光被那些穿着泡钉棉甲、端着燧发枪的兵丁吸引过去了,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忘了夹菜。
“大人。”刘顺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
“那是啥枪?神机营的火铳?不像。”
“燧发枪。”陈景说:“不用火绳,扣扳机就响。”
刘顺盯着那些兵丁手里的枪看了好一会儿,看到他们装药、装弹、击发,动作行云流水,从装药到击发不过十几息。
一排人打完了,另一排人顶上去,轮着来,枪声没有断过。
“这枪厉害啊。”刘顺说。
陈景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刘顺把目光从那些兵丁身上收回来,端起酒碗,又干了一碗。
赵虎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放下碗,转过头,看着陈景,等了一会儿,开口了。
“大人,神木堡那几百个弟兄,您打算怎么安排?”
陈景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刘顺,沉默了片刻。
“编入各营,神木堡旧部原有军职保留。”
刘顺的手顿了一下,攥着酒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是。”
陈景的声音沉了半度:“先要接受训练,练好了,官复原职,练不好,我出盘缠。”
刘顺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陈景面前,单膝跪下去,抱拳过顶。
“刘顺,愿跟大人干。”
赵虎、孙大牛、周麻子也跟着跪下去,七嘴八舌地说着愿跟大人干。
陈景站起来,走到刘顺面前,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起来起来,以后就是自己人了,别动不动就跪。”
刘顺站起来,赵虎、孙大牛、周麻子也跟着站起来。
.....
深夜,院子里安静下来。
灶台上的火熄了,只剩几盏油灯还在风里晃着,把站岗兵丁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陈景站在屋门口,等了一会儿,刘大从后院过来。
“大人。”刘大压低声音。
“进来。”陈景推开门,先进去了。
刘大跟进来,把门带上,闩好。
陈景先开口了,声音不大:“神木堡那批人,底细复杂,有老兵油子,有庄户汉子,也有跟着起哄的,刘顺这个人,你怎么看?”
刘大想了想,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
“刘顺,我打听过了,神木堡的老兵,待了十几年,打仗不怂,对底下的人也好,马奎抓了王虎杀了,他敢站出来带着弟兄们杀马奎,是有胆量的,跟着大人回来之后,规规矩矩的,不吵不闹,管束手下也严,没出过乱子。”
陈景点了点头。
“反正先盯紧点吧,主要是这些当官的,兵还是不错的。”
........
另一边。
赵虎蹲在棚子最里面的角落,旁边坐着几个神木堡的老弟兄,都是跟着他从南边回来的。
五个人挤在一张草席上,油灯挂在棚子的木柱上,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赵虎把碗里的酒喝完,把碗放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嘴,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这地方,待不久。”
张老实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没说话。
“大人说了,管饭,发饷,不追究以前的事。”张老实小声说了一句。
“管饭?发饷?”
赵虎冷笑了一声:“你信?咱们是杀了参将的人,朝廷的钦犯,他一个游击将军,凭什么保咱们?今天管饭,明天呢?后天呢?等朝廷的人来了,他把咱们交出去,换他的前程,到时候你找谁哭去?”
没有人接话。
“往南走。”
赵虎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棚子里这几个人能听见:“安塞那边,高闯王正在招人,去了就给饭吃,给地种,不用看人脸色,比在这儿强。”
张老实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众人纷纷低下头。
赵虎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这些人需要时间想,想明白了就会跟他走。
而且他在神木堡待了这么多年,太清楚他们是怎么想的。
之前无路可走,只能投流寇。
现在有个官出来说一句不追究,别管是真是假,起码有了有盼头。
张老实是第一个走的。
单不是跟着赵虎走,是去找刘顺。
他从棚子里出来的时候,腿在抖,手心全是汗,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棚子里的灯还亮着,赵虎的影子映在草帘子上,一动不动。
他咬了咬牙,转过身,快步朝刘顺住的那间棚子走去。
刘顺还没睡,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了张老实。
张老实脸色煞白,嘴唇在哆嗦,站在棚子门口。
“刘哥。”张老实开口了,声音在发抖,“赵虎要带人走。”
刘顺手里的刀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张老实。
“去投流寇。”
张老实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他说这地方待不久,说陈大人早晚会把咱们交出去,说趁现在还没人盯着,赶紧走。”
刘顺沉默了片刻,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走到张老实面前,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
“知道了,你回去,什么都别说,就当没这回事。”
张老实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刘顺站在棚子里,看着张老实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从墙上取下刀,挂在腰间,走出棚子。
他到赵虎那间棚子的时候,赵虎正蹲在地上收拾东西。
一件棉甲,一把腰刀,一袋子干粮,几两碎银子,摊在草席上,一样一样地往包袱里塞。
旁边那几个人也在收拾,张老实不在,李二狗在,王栓在,马六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