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莽古尔泰
努尔哈赤虽然没有严惩他,但也不再信任他了。
皇太极登基后,对代善还算客气。
大贝勒的位子留着,该给的东西一样不少,甚至还让他坐在自己身边接受朝贺。
但他知道,代善心里不痛快。
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打了大半辈子仗,最后要给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弟弟磕头,谁能痛快?
但代善是个聪明人。
他不争,不闹,不表态。
皇太极说打宁远,他就去打宁远。
皇太极说撤兵,他就撤兵。
不发表意见,不提出异议,不让人觉得他有自己的想法。
脸上永远挂着一种温和的笑容,仿佛什么都能接受的、什么都不在乎。
但皇太极还是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
“代善。”皇太极忽然开口了。
代善微微欠了欠身,抱拳低头,没有急着说话。
等了一息,才开口,声音不大,不急不慢。
“大汗有什么打算?”
皇太极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一下。
“绕过去。”
皇太极说:“不走宁远,不走锦州,不走山海关,从喜峰口进去,破关而入,直扑北京。”
代善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皇太极。
“辽东这边,袁崇焕的人马在宁远、锦州一带,咱们要是大举西进,他会不会从后面抄咱们的路?”
皇太极看了代善一眼,停了片刻才开口。
“袁崇焕不敢动,他的人都在宁远、锦州,咱们从喜峰口进去,他在东边,咱们在西边,中间隔着一道蓟镇,他想来追,先得过蓟镇总兵的关,蓟镇总兵是谁?赵率教,赵率教跟袁崇焕不是一条心。”
代善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皇太极把目光从代善身上收回来,扫了一眼殿内的其他人。
“朕决定了,从喜峰口入塞。喀喇沁部做向导,兵分两路——一路从喜峰口正面突破,一路从大安口绕过去,两路夹击,破了关口之后,在遵化会师,然后直扑北京。”
殿内安静了片刻。
阿敏第一个抱拳,说了一句遵命。
代善紧跟其后。
然后是其他人。
莽古尔泰是最后一个抱拳的。
皇太极把目光从代善身上收回来,落在高鸿中和鲍承先身上。
“入塞之后,朕需要你们做事。”
高鸿中抱拳躬身:“大汗请吩咐。”
“劝降。”皇太极说:“关口上的明朝守军,能劝降的就劝降,劝降不了的再打,咱们进关是为了抢东西,不是为了杀人,人杀多了,以后的路不好走。”
高鸿中、鲍承先点了点头。
皇太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各部回去准备吧,十月份出征,到时兵马带到沈阳集结,朕亲自统领。”
“遵命。”
满族大臣们抱拳躬身,汉臣们作揖行礼,然后鱼贯退出。
...
出殿以后。
莽古尔泰走在最前面,步子又快又重,靴底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身材高大,肩膀宽厚,一张方脸被关外的风沙吹得粗糙发红,浓密的胡须从两颊一直长到下颌,把半张脸都遮住了。
刚才在殿内他最后一个抱拳,这会儿出了殿门,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代善走在他后面,步子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跟刚才在殿内一样。
阿敏走在最后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十几个汉臣已经走远了,沿着宫门外的甬道往东边去了。
高鸿中走在最前面,鲍承先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没有回头。
莽古尔泰在宫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等着代善走近。
“二哥。”他喊了一声。
代善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你说今天这一出,大汗是不是早就跟那几个汉人奴才商量好了?”
莽古尔泰的声音不大,但压得很沉,像是在忍着什么:“从喜峰口入塞,不走宁远,不走锦州,绕道奇袭,这么大的事,咱们在殿上才知道,大汗问过咱们的意思吗?没有,他就是在告诉咱们一声,咱们连说话的份儿都没有了。”
代善没说话,站在那里,看着莽古尔泰。
莽古尔泰见代善不接话,声音又拔高了一些,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
“咱们跟着阿玛打了一辈子仗,什么阵仗没见过?宁远打不下来,锦州打不下来,换个地方打就是了,但大汗现在什么事都先跟那些汉人商量,商量完了,拿到殿上跟咱们说一声,好像咱们就是来听差的,不是来议事的。”
他说着,抬起手朝那些汉臣消失的方向指了一下。
“高鸿中,鲍承先,那都是什么人?投降过来才几年?在明朝的时候,官也不大,本事也不见得多大,到了咱们这儿,倒成了大汗的心腹了,大事小事先找他们问,问完了再做决定。咱们这些跟着阿玛打天下的老兄弟,倒要靠后了。”
“你让让。”身后传来阿敏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莽古尔泰回头看了他一眼,往旁边让了半步。
阿敏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没有看莽古尔泰,也没有看代善,就那么直直地走了过去,像是根本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莽古尔泰看着阿敏的背影,嘴角抽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代善也看着阿敏的背影。
阿敏是努尔哈赤的侄子,舒尔哈齐的儿子。
舒尔哈齐是努尔哈赤的亲弟弟,当年跟着努尔哈赤一起打天下,功劳不小,后来被努尔哈赤处死了。
阿敏继承了父亲的旗主之位,镶蓝旗,实力雄厚。
但在四大贝勒里,阿敏的地位最尴尬。
代善、莽古尔泰、皇太极,都是努尔哈赤的儿子。
只有阿敏是侄子。
他不是努尔哈赤的亲儿子。
皇太极登基的时候,阿敏是四大贝勒之一,但他从来没有机会当大汗。
不是没能力,是没资格。
汗位可以传给儿子,不能传给侄子。
阿敏自己也清楚。
所以他从来不发表意见。
不跟代善亲近,不跟莽古尔泰结伙,不跟皇太极争什么。
打仗他去,议事他到,该磕头磕头,该领兵领兵。
谁当大汗都跟他没关系。
反正他也当不了。
莽古尔泰收回目光,又看向代善。
“二哥,你说句话。”
代善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胸腔里的郁结全部吐出来。
“大汗自有大汗的打算,咱们是臣子,按大汗说的去做就是了。”
莽古尔泰的眉头拧了起来。
“二哥,你这话说的,好像咱们就只管听差,什么都不用想了?那大汗还要咱们做什么?干脆把四大贝勒都撤了,让那几个汉人奴才替他管着就是了。”
“莽古尔泰,”代善的声音沉了一些,“你说话注意点,这是什么地方?你这些话要是传到大汗耳朵里,你怎么交代?”
莽古尔泰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知道代善说得对,但他不甘心,那股火在胸口烧着,不吐不快。
“我就是看不惯。”
他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火气一点没减:“那几个汉人奴才,在殿上说话的时候,腰杆挺得比咱们还直,咱们打了多少年仗,他们打了多少年仗?不过是嘴巴上会说几句好听的,就把大汗哄住了。”
代善看着他,没有说话。
莽古尔泰又说:“从喜峰口入塞,绕道奇袭,这个主意,我听着是好的,宁远、锦州打了三年打不下来,换个方向打,不是坏事,但这主意是高鸿中和鲍承先出的,我心里就不舒服,凭什么?咱们满人自己想不出这个主意?非要靠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