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蒙古俘虏
铁质箭簇穿透了皮肤、肌肉,卡在了肩胛骨的边缘,没有穿过去。
那人的身体猛地往前一扑,整个人摔进了门洞里,脸朝下拍在黄土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他的刀从手里滑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门洞深处的黑暗里。
他没有叫。
不是因为不想叫,是因为叫不出来。箭簇卡在肩胛骨上,肺叶被震了一下,气管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他张嘴想喊,只喷出一口血沫。
第二支箭射中了一个正在往门洞里挤的人。
那人的半个身子已经进去了,箭从侧面飞来,射中了他的大腿,箭簇从大腿外侧穿进去,从内侧穿出来,带着一小块碎布和一缕鲜血。
他惨叫了一声,声音很大,大到整个镇川堡都能听到。
第三支、第四支射偏了,没有射中人,钉在了堡门旁边的一根木桩上,箭杆嗡嗡地震动着。
第五支、第六支、第七支……
箭矢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有的射中,有的射偏,有的射中了马。
一匹马被射中了脖颈,马嘴还被绳子绑着,发不出嘶鸣,但它猛地扬起了前蹄,整个身体直立起来,把缰绳从牵马的人手里挣了出去。
马在原地转了两圈,撞翻了两个人,然后朝黑暗中狂奔而去,马蹄声在夜风中渐渐远去。
另一匹马被射中了腹部,箭簇穿透了马腹,马肠从伤口里涌出来,拖在地上,马走了两步,前腿一软,跪倒在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哭泣一样的哀鸣。
那日巴拉站在堡门外三十步的地方,没有往前冲。
他不是怕,是经验告诉他在情况不明的时候不能冲在最前面。
他蹲在一丛灌木后面,眼睛盯着堡门的方向,脑子里在飞快地判断局势。
箭雨从墙头上落下来的时候,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弓箭手。
堡墙上有弓箭手。
而且还不少。
二十几个?
还是三十几个?
他听不出来,但他能感觉到。
这绝对不是几个弓箭手能射出来的。
而且这些箭的准头不差。
不是那种随便拉个弓的菜鸟,是真正练过的,可以听声辨位的弓箭手。
那日巴拉的心沉了下去。
消息不对。
巴图不是说这个堡子里只有五十几个老弱病残,连站都站不直。
那日巴拉蹲在灌木丛后面,咬了咬牙。
“退!”
他喊了一声,声音很大,大到堡墙上的人都能听到。
“退!往后退!”
但退已经来不及了。
那些挤在堡门口的人,被箭雨射懵了。
巴图从堡门旁边的阴影里冲出来,他的左臂上中了一箭,箭还插在肉里,箭杆在月光下晃来晃去。
他跑到那日巴拉面前,喘着粗气,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大哥,有埋伏!”
那日巴拉没理他,眼睛盯着堡墙。
墙头上,火把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一盏,是十几盏。
火把一支接一支地点燃,从东墙到西墙,沿着整个堡墙的正面,像一条被点燃的线,把堡墙照得通明。
火光照亮了墙头上的人。
那日巴拉看到了那些人的脸。
不是老弱病残。
不是面黄肌瘦、站都站不直的流民。
是兵。
真正的兵。
大红色的鸳鸯战袄,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腰刀挎在腰间,圆盾背在背上,长枪握在手里,枪尖雪亮,红缨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弓箭手站在最前面,弓还握在手里,箭壶已经空了半壶,但每个人都在往箭壶里摸箭,搭在弦上,拉满,对准堡门外。
那日巴拉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不是百十个老弱病残。
这是至少几百个全副武装的大明精锐边军。
“大哥!”巴图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惊慌:“快走!再不走来不...”
话没说完,堡门开了。
那两扇歪歪斜斜的门板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
门洞里,一队人冲了出来。
领头的是个壮汉,赤铜色的脸,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手里提着一把宽刃刀,刀身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他身后跟着二十几个人,一股脑地冲出来,像一群被放出了笼子的猛犬。
高一功第一个冲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地上呻吟的那个蒙古人。
那人还没死,趴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但腿上的伤让他使不上力,刚撑起来一点又摔了下去。
高一功没有犹豫,一脚踩在那人后背上,把他踩回地面,然后一刀砍在他后脑勺上。
刀锋划过,发出一声闷响,那人趴在地上不动了。
血色在月光下溅开,溅在高一功的靴面上,他连看都没看,大步朝前冲去。
“抓几个活的问问!”身后传来陈景的声音。
高一功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而是把刀从劈的姿势换成了拍。
刀背朝前,刀刃朝后,朝下一个蒙古人砸了过去。
那人正牵着一匹马往后退,被高一功一刀背砸在肩膀上,肩胛骨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整个人往侧面倒下去,马从他身边跑过去,缰绳从他手里滑脱。
身后跟进来的兵丁们扑上去,把那个人按住,绳子套上脖子,绑了个结实。
李过从另一侧冲出来,他冲得比高一功还快,瘦削的身体在火光中像一支离弦的箭。
长枪从腋下刺出去,又快又准,一枪捅穿了一个正在逃跑的蒙古人的大腿,那人跑着跑着忽然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倒,脸朝下拍在地上,滑出去好几尺远,鼻子磨破了,血流了一脸。
李过没有拔枪,而是松开手,让长枪留在那人腿上,然后从腰间抽出腰刀,朝下一个目标扑去。
刘宗敏最后一个从门洞里冲出来。
但等他冲出来的时候,前面的人已经冲出去十几步了。
他骂了一句。
然后提着刀大步追了上去。
他追上一个要上马的蒙古人,那人一只脚已经踩进了马镫,半个身子已经上了马背。
刘宗敏没有砍人,他砍马。
一刀砍在马屁股上,马受了惊,猛地往前一窜,把那个蒙古人从马背上甩了下来,那人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眼一翻,昏了过去。
刘宗敏弯腰把他拎起来,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扔给身后的兵丁。
那日巴拉看着这一切,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想冲上去。
但他的腿不听使唤。
不是害怕,是知道冲上去是送死。
他在草原上打了十几年仗,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跑。
现在就是该跑的时候。
“上马!上马!往回跑!”
他翻身上了自己的马,拉了拉缰绳,调转马头,朝北边狂奔。
巴图跟在他身后,左臂上的箭还没拔出来,箭杆在奔跑中晃来晃去,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不敢停下来。
还有七八个人也上了马,跟在他们身后。
有人没来得及上马,被后面的兵丁追上了,一刀砍翻在地,或者一枪捅穿了大腿,被绳子套住脖子,拖回了堡门。
那日巴拉跑出去几十步,回头看了一眼。
堡门前,火光通明。
那支穿着大红战袄的队伍已经停止了追击,站在堡门外,看着他们逃跑的方向。
没有人追上来。
那日巴拉松了一口气,把缰绳又拉紧了一些,催着马跑得更快。
他身后,巴图在喊什么,风太大,听不清。
那日巴拉没有回头。
他低着头,贴着马脖子,一路狂奔。
身后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风中。
堡门前,陈景从墙头上下来,走到门外。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十几具,横七竖八地躺着。
还有几个活着的,被绳子绑着,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高一功走过来,刀上还滴着血。
“守备大人,跑了八九个,抓了十一个,死了十三个。”
陈景点了点头。
十一个俘虏。
够了。
“审。”
陈景说:“找几个会蒙古语的或者是里面有会汉语的,问清楚他们是从哪来的,来了多少人,后面还有没有人。”
保险起见,陈景还是决定问问。
“是。”
高一功转过身,朝那些俘虏走去。
十一个人,跪成一排,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高一功走过去捏住最近那个人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火光映在那张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露出一口发黄的牙。
看着三十好几,但草原上的人显老,说不定才二十几岁。
那人不敢看高一功,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就是不敢往前。
“会说汉话吗?”高一功问。
那人没反应。
高一功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不少:“会说汉话吗?”
还是没反应。
高一功松开手,那人下巴耷拉下去。
刘大从后面走过来,蹲在另一个俘虏面前。
这人年纪大一些,四十出头,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皮袍上全是血,但看不出伤口在哪。
刘大没有问他问题。
“去把老孙头叫来。”刘大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身后一个兵丁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老孙头是镇川堡的炊事兵,五十多岁,原先在榆林镇边市上混过几年,学会了蒙古话,虽然说得不地道,但能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