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射箭
陈景站在院子中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消息。
他现在最缺的是消息。
蒙古人来了多少?
三十几个,是全部,还是先头部队?
后面还有没有人?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抢粮食?抢牲畜?还是只是探路?
这些都不知道。
他不敢贸然出击。
万一堡外不止三十几个,还有更多的人在等着,他这点人撒出去,被人包了饺子,镇川堡就完了。
但也不能就这么等着。
人家都摸到鼻子底下了,他缩在堡里不动,等人家爬上来,那就是等死。
陈景咬了咬牙。
先上墙。
看清了再说。
“刘大!”他喊了一声。
“在!”刘大从后院跑过来。
“让弟兄们上墙,东墙、西墙、南墙、北墙,四面都要有人,动作要快,但不要出声,不要打火把。”
“是。”
刘大转身跑了。
陈景走到院子中间,把陌刀从腰间解下来,双手握着,刀柄抵在地上,刀尖朝上,竖在身前。
他闭上眼睛。
等了三息。
睁开眼睛。
院子里,人已经开始动了。
从屋里、棚子底下、墙根下,一个个黑影钻出来,有人还在系甲带,有人还在摸刀,有人还在揉眼睛。
没有人说话。
动作不快,但很稳。
高一功从后院跑出来,手里提着刀,身后跟着十几个他那一队的人。
他跑到陈景面前,站定。
“守备大人。”
“上北墙。”陈景说:“你带人守住北墙,不管来多少人,不许退。”
“是。”
高一功转身跑了。
李过从另一边跑过来,瘦削的身体裹在战袄里,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子。
但他跑得很稳,呼吸很匀。
他身后也跟着十几个人。
“李过。”
“在。”
“你带人守东墙,盯住东边官道,要是有人从东边过来,放近了再打。”
“是。”
李过带着人往东墙去了。
刘宗敏最后跑过来,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跑起来像一头牛。
他身后跟着的人最多,二十几个,都是他从米脂带出来的老乡。
“刘宗敏。”
“在。”
“你带人守西墙,西边那片干河沟,人容易藏,你盯紧了。”
“是。”
三个人都派出去了。
陈景身边还剩不到二十个人,加上刘大,加上王破军,加上几个老兵。
够了。
他带上这二十个人,上了北墙。
北墙是镇川堡最破的一面墙。
垛口塌了三个,墙砖松动了好多块,踩上去吱吱响,像是随时都要塌掉。
陈景踩着那些松动的墙砖,小心翼翼地上到墙头,蹲在一个塌了半截的垛口后面,往北边看去。
月光很淡,云层很厚。
地面上的东西看得不太清楚,但能看出大概的轮廓。
官道从北边伸过来,在堡门前拐了个弯,往东边去了。
官道两侧是稀疏的灌木丛和干涸的田地。
再往北,是一片黑黢黢的树林。
陈景的目光在树林的方向停了很久。
什么都看不到。
他转过头,看了刘大一眼。
刘大蹲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长枪,枪尖从垛口外面伸出去,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暗哨还在吗?”陈景低声问。
“在。”刘大说:“张石头报完信又回去了,还在那片林子里蹲着。”
随后陈景把目光收回来。
他听到了声音。
是踩在黄土上的脚步声,很轻,很碎,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尖走路。
不止一个人。
陈景的手按上了垛口上的砖缝,身体微微前倾,耳朵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越来越近了。
看来这伙人还算聪明,盯梢这么久。
知道门口的哨兵会回去轮换,趁着这个时间,就准备摸到墙根。
陈景甚至能听出脚步声的大致位置,昨天他就把属性点全点力量上了,如今他可以说的上是耳聪目清。
在堡门正前方,大约七八十步的地方。
脚步声很碎,不是队列行进那种整齐的步点,而是散开各自为战。
陈景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确认了什么东西之后的放松。
三十几个人,散开来摸进,没有队形,没有配合,各自找隐蔽,各自选路线。
这不是正规军的打法,像是强盗的打法。
换句话说,他们只有这三十几个人,后面没有援军。
陈景把手从垛口上收回来,退后一步,贴着墙根蹲下来。
“刘大。”
“在。”
“把弟兄们分成两拨。一拨上墙,一拨在门洞里等着。”
“上墙的干什么?”
“射箭。”陈景说,“等他们摸到门口,一拨箭射出去,能射死几个是几个。”
“门洞里等的呢?”
“等箭射完了,开门冲出去,抓人。”
刘大愣了一下。
“冲出去?守备大人,外面可是骑兵——”
“骑兵在马上才是骑兵。”陈景打断了他,“他们现在牵着马在走路,跟步兵没什么区别。一拨箭射过去,马受惊了,人慌了,跑都跑不赢,还骑什么马?”
刘大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了想,觉得陈景说得有道理。
但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去安排。”陈景说。
“是。”
刘大猫着腰,顺着墙根往后走。
陈景重新趴在垛口上,往北边看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他甚至能看到人影了——不是清晰的轮廓,是模糊的、像墨渍一样在黑夜里洇开的影子,贴着地面,在灌木丛和枯草之间移动。
一个,两个,三个……
陈景默默数着。
十九,二十,二十一……
数到二十七的时候,他停下来了,因为人影开始分散。
有的往东边去了,有的往西边去了,有的还在正中间。
这是要三面同时摸进来。
陈景的眉头拧了一下。
这是有人在指挥。
他重新数了一遍。
东边七八个,西边七八个,正中间十几个。
加起来三十出头。
跟他暗哨报的数差不多。
陈景把手从垛口上收回来,朝身后招了招手。
王破军从阴影里摸过来,蹲在他旁边。
“大人。”
“去告诉刘大,蒙古人要三面同时上。东墙和西墙也要准备好,别光顾着北墙。”
王破军点了点头,猫着腰往后跑了。
陈景重新趴在垛口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中间的十几个人已经摸到了堡门外五十步以内。
他甚至能看清他们的轮廓了——矮壮的身材,宽大的肩膀,弯着腰,手里握着刀,刀身在月光下偶尔闪一下。
有人牵着马,马嘴上绑着绳子,马头上套着布套,连马的眼睛都蒙住了。
这是老手。
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陈景的手慢慢握紧了陌刀的刀柄。
他在等。
等他们再近一些。
四十步。
三十五步。
三十步。
陈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他转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墙头上,弓箭手已经就位了。
二十几个人,蹲在垛口后面,弓已经上弦,箭已经搭好,弓弦拉满,箭头朝外,指向堡门外那片黑暗。
有人手在抖,有人呼吸很重,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嘴唇在哆嗦。
但没有人后退。
陈景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投向堡门外。
那些人已经摸到了堡门二十步以内。
他甚至能听到他们的呼吸声了——粗重的、压抑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呼吸声,混在夜风里,断断续续地传上来。
领头的那个已经摸到了堡门口。
他侧着身子,从两扇门板之间的缝隙里往里看。
陈景能看到他的脸——不,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侧面的轮廓。宽额头,高颧骨,嘴唇抿着,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那人看了几息,然后缩回头,朝身后招了招手。
意思是:可以进。
身后的人开始动了。
一个接一个,猫着腰,朝那道缝隙钻去。
陈景把陌刀从腰间解下来,双手握着,刀柄抵在墙砖上,刀尖朝上,竖在身侧。
他看了刘大一眼。
刘大蹲在另一边墙头,手里握着一面小红旗。
那是他们约定好的信号。
旗子举起来,就是射箭。
旗子落下去,就是停。
刘大也在等。
等那些人再进去一些。
等更多的人钻进那道缝隙。
那道缝隙太窄了,一次只能进一个人。
一个人进去了,第二个人在等,第三个人在等,第四个人也在等。
十几个人挤在堡门口,一个接一个地往里钻,像一串被穿起来的蚂蚱。
刘大的手举起来了。
红旗在月光下晃了一下。
陈景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他听到了弓弦震动的声音。
不是一声,是二十几声,混在一起,像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刮过墙头,刮过垛口,刮过那些蹲在墙后面的弓箭手的耳边。
箭矢破空的声音很特别,不是“嗖”,不是“咻”,而是一种更尖利、更细碎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撕裂着什么。
二十几支箭从墙头上飞出去,划出一道道低平的弧线,朝堡门外那片黑暗扑去。
第一支箭射中了最前面那个人的后背。
那人刚钻进那道缝隙,半个身子已经在门洞里了,箭从斜上方射下来,穿透了他身上那件破旧的皮袍,钉进了肩胛骨之间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