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崇祯
韩爌转过身。
“两面起火,朝廷能顾哪一面?”
李标和阎鸣泰都没回答。
韩爌走回案边,把那份密报收起来,塞进袖子里。
“我去面圣。你们先回去吧。”
李标和阎鸣泰站起来,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韩爌站在值房里,等两个人走远了,才迈步往外走。
穿过几道门,到了乾清宫门口。太监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出来,说皇上让他进去。
崇祯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看见韩爌进来,放下奏折。
“韩爱卿,什么事?”
韩爌从袖子里掏出那份密报,双手呈上。
“皇上,皮岛来的消息,袁崇焕杀了毛文龙。”
崇祯接过去,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把密报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
“朕知道了。”
韩爌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崇祯没再说话。
“皇上,袁崇焕擅杀大将,朝廷该怎么处置?”
崇祯沉默了片刻。
“袁崇焕在辽东,朕把辽东交给他,怎么处置,他自己看着办。”
韩爌愣了一下。
“皇上,毛文龙是一品大员。”
“朕知道。”崇祯打断了他,“但毛文龙在皮岛这些年,给朝廷惹了多少麻烦?杀就杀了。”
韩爌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崇祯拿起另一份奏折,翻开,看了一眼,又放下。
“韩爱卿,陕北那边,赈灾的银子,户部拿不出来,你们内阁想想办法。流寇不能让他再蔓延了。”
“是。”
韩爌退了出去。
崇祯坐在御案后面,等韩爌走远了,才伸手拿起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
袁崇焕。
他把密报放下,靠在椅背上。
王承恩从门外走进来,脚步很轻。他走到御案旁边,站定,没有立刻开口。
崇祯没睁眼。
“还有事?”
“皇上,皮岛那边还有消息。”
崇祯睁开眼睛。
王承恩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双手递过来。
“刚到的,走的是军驿,比内阁那份晚不了多少。”
崇祯接过去,展开。
纸上只有几行字,写得很密。
他看完,把纸放在案上。
“刘兴祚。陈继盛。”
“是。”王承恩说:“毛文龙活着的时候,这两个人就不对付,刘兴祚是降将,但在辽东威望很高,陈继盛是毛文龙的老将,现在毛文龙死了,谁来管皮岛,这两个人怕是各不相让。”
崇祯没说话。
“送信的人说,陈继盛已经在私下放话,说皮岛的兵是他带出来的,轮不到外人来管,刘兴祚那边也没闲着,往北京送了好几封信,给兵部、给内阁、给太监,说什么的都有。”
“说什么?”
“说陈继盛要反。”
崇祯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一下。
“陈继盛要反,有证据吗?”
王承恩摇了摇头。“送信的人说,没有,就是吵,今天你骂我,明天我骂你,底下的人也站队,刘兴祚的人跟陈继盛的人打了好几架,伤了几个,没出人命。”
崇祯没说话。
王承恩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皇上,皮岛那边,要不要派人去?”
“派谁?”
王承恩没接话。
崇祯拿起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放下。
“袁崇焕杀的毛文龙,皮岛的事,让他去管,管得住是他的本事,管不住也是他的事。”
王承恩应了一声。
崇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王承恩退到门边,垂手站着,不再说话。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更漏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有人在远处敲着一块石头。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崇祯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袁崇焕杀毛文龙,是想收东江镇的兵权。”
王承恩没接话。
“收得住,是朕用对了人。收不住……”崇祯顿了一下,“那就是第二个毛文龙。”
王承恩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崇祯没再说话,拿起案上那份密报,翻过来,背面空白,什么都没有。他把密报扣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按着,指腹在纸面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陕北那边,赈灾的银子,户部拿不出来。”崇祯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内阁也拿不出来,朕也拿不出来。”
王承恩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发出声音。
崇祯看了他一眼。
“你想说什么?”
“奴婢不敢。”
“说。”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皇上,户部的银子的确不多了,但辽东那边的军饷,每个月照拨不误,一文钱都没少过。”
崇祯没说话。
“陕北的流寇,说到底是因为百姓没饭吃。朝廷要是能拨一笔银子下去,买粮赈灾,流民有口吃的,谁还去当流寇?”
“银子呢?”崇祯问。
王承恩闭上了嘴。
崇祯把扣在案上的密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放下。
“朕登基的时候,九边的军饷还欠着两年。辽东、蓟州、宣府、大同、山西、延绥、宁夏、固原、甘肃,九个边镇,哪个不是缺口?朕从哪里变出银子来?”
王承恩低着头,不敢接话。
崇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乾清宫院子里的灯笼刚点上,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晃来晃去,把太监们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皮岛那边,你让人盯着。刘兴祚和陈继盛,谁要是不老实,报给朕。”
“是。”
“陕北那边……”崇祯顿了顿,“让杨鹤递个条陈上来,看看有什么办法。”
“是。”
.......
镇川堡。
陈景回到堡里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鱼肚白,灰蒙蒙的光线从堡墙的垛口斜射进来,把院子里那些歪歪斜斜的人影拉得老长。
刘大带着人走在最后面,骡子背上驮着缴获的兵器甲胄,沉甸甸的,骡子走得比平时慢了一半。
陈景从猎马上翻身下来,他扶住马背,站了一会儿。
刘大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守备大人,您没事吧?”
“没事。”
陈景松开手,站直了身体,朝身后看了一眼。
出去的时候三百六十七个人,回来的时候少了三十八个。
陈景没看那些老兵的表情,朝灶台走过去,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粥已经凉了,稀稀的,上面浮着一层水皮。
他从灶台上拿起葫芦瓢,舀了半瓢凉粥,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下去。
凉粥顺着喉咙往下淌,冰凉冰凉的,把胸口那股火压下去了一些。
刘大走过来。
“大人,弟兄们还没吃饭。”
“先安顿伤员。”陈景说,“伤员安顿好了再吃饭。”
“是。”
刘大转过身,朝队伍喊了一声:“伤员抬到后院去!轻伤的留下,重伤的找地方躺!动作快点!”
队伍动起来。
那些还能走的,自己往后院走。那些走不动的,被人架着、背着、抬着,往后院挪。
此时高桂英从灶台那边跑过来。
她跑得很快,靛蓝色的粗布衣裳被晨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腰身的线条。
跑到后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陈景一眼,没说话,侧身从他身边挤过去,跟上了那副门板。
“抬到这边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那边那间屋子空着,先把人放进去。”
“热水烧了吗?灶上那锅水开了,去端过来。”
“布条呢?谁去拿布条?”
一个接一个,不慌不忙。
那些抬担架的兵丁被她指挥得团团转,但没有人抱怨。
其实在昨晚,陈景就下令在榆林镇找军医遏制伤员的伤势,不过高桂英也不算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