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内阁
陈景和李卑走过去,人群让开一条路。
两伙人安静下来,但不肯散开。
陈景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几具无头尸躺在地上,脖子上的刀口参差不齐。
旁边放着几颗人头,脸上糊着血和土,看不清长相。
“怎么回事?”李卑问。
他手下一个亲兵站出来,指着对面。
“大人,那颗人头是我们先砍下来的,他们抢了去。”
“放屁!”高一功从人群里挤出来,嗓门大得整个军营都能听见:“那个人是我捅死的,你们就是从旁边补了一刀,凭什么算你们的?”
李卑看了陈景一眼。
陈景没说话。
李卑沉默了一下,开口了。
“行了,别吵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人,又看了看陈景的人,一副大度的样子。
“你们杀的多,首级归你们,俘虏归我。”
陈景看了李卑一眼。
俘虏。
金声桓的人,跑了百来个,抓了百来个。
一个人头才十两。
一个俘虏,朝廷按抓俘算赏银,比人头多。
李卑不是不要人头,是算过账的。
陈景笑了笑。
“行,首级归我,俘虏归大人。”
李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的人也跟着走了。
高一功走过来,脸上还带着不服气的表情。
“守备大人,凭什么。”
“闭嘴。”
高一功把话咽回去了。
陈景看着李卑走远,心里骂了一句。
这老李,也不老实。
但他没说出口。
“把人头收好,回去。”陈景说。
“是。”
.......
高一功带着人把人头装进袋子里,扎紧口子,扛上肩。
陈景翻身上马,点了几个人朝城内走去。
脑子里还在算账。
两百四十一颗人头,一颗十两,就是两千四百一十两。
加上吴自勉赏的五百两,两千九百一十两。
够花一阵子了。
但李卑拿走的那些俘虏,换的赏银显然要比拿自己杀的人多要多。
陈景在马背上摇了摇头。
都是人精。
走到半路,刘大从后面赶上来。
“守备大人,金声桓怎么办?”
“带上,别让他死了,等会还得办交接呢。”
“是。”
进了城,陈景带着人进了总兵府。
金声桓被两个兵丁架着,右臂上的布条已经黑了,血不流了,但伤口还翻着。
文书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坐在偏厅的桌子后面,手里拿着笔。
陈景走进去,抱了抱拳。
“劳驾,金声桓押到了,人头也带来了。”
文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金声桓,又看了看后面兵丁手里提着的几个袋子。
“多少人头?”
“两百四十一。”
文书的眉头皱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回到桌子后面,拿起笔在一本册子上写了几个字。
“人留下,人头也留下,你先回去,等消息。”
陈景没动。
他从怀里掏出五两银子,放在桌上,往文书那边推了推。
“劳驾,问个事。”
文书看了一眼银子,没拿,也没推回来。
“你说。”
“这批赏银,什么时候能下来?”
文书沉默了一下,伸手把银子拿起来,塞进袖子里。
“我跟你说实话。”
“您说。”
“京运银拖欠了快半年了,朝廷那边的银子一直没拨下来,西安那边流寇闹得厉害,民银也断了,榆林镇现在缺粮缺银,总镇大人正发愁呢。”
他看了陈景一眼。
“你这批赏银,报上去肯定能批,但什么时候能拿到手,我说不准,快则两三个月,慢则半年一年,都有可能。”
陈景没说话。
“你要是急用钱,”文书顿了顿,“可以去找总镇大人,看他能不能先从库房里给你支一点。但库房也空着呢,支不支得出来,不好说。”
陈景点了点头。
“多谢。”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文书在身后又说了一句。
“陈守备。”
陈景回过头。
“你那批人头,我今晚就造册报上去,能做的就这么多,剩下的看上面了。”
陈景抱了抱拳,走了出去。
刘大站在总兵府门口,牵着马。
“守备大人,怎么样?”
陈景摇了摇头。
“赏银下不来。”
刘大愣了一下。
“为啥?”
“朝廷没钱,西安那边也断了,榆林镇库房空的。”
刘大不说话了。
陈景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
“先回去。”
两个人骑马往镇川堡走。
路上刘大又问了一句。
“金声桓交出去了?”
“交了。”
“那人头呢?”
“也交了。”
刘大沉默了一会儿。
“那咱们这一趟,就拿了五百两?”
陈景看了他一眼。
“五百两不少了。”
刘大没再说什么。
两人骑马走在黄土官道上,月亮出来了,照得路面发白。
走到半路,陈景忽然开口。
“回去之后,把弟兄们的饷银算一下,该发的发下去。死了的,抚恤银子加倍。”
刘大点了点头。
“伤了的,也多发一份。”
“是。”
陈景没再说话。
猎马打了个响鼻,步子快了些。
镇川堡的灯火在前头,越来越近。
....
翌日。
京城。
内阁值房里坐着三个人。
首辅韩爌,次辅李标,还有兵部尚书阎鸣泰。
案上摊着一份刚从皮岛送来的密报,纸边被手指压出一道浅痕。
韩爌先开的口。
“袁崇焕杀了毛文龙。”
李标没接话。
阎鸣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杀就杀了,”阎鸣泰说:“毛文龙那个人,早就该杀,皮岛那边,不听调不听宣,朝廷拨的银子去了多少,他报上来的兵额又是多少,咱们心里都有数,袁崇焕杀他,杀的是一方军阀。”
李标开口了:“话是这么说,但袁崇焕没有请旨,毛文龙是左都督,挂将军印,一品大员,他一个辽东巡抚,说杀就杀了,这个口子一开,后患无穷。”
“后患?辽东现在什么局面?建奴压境,军心不稳,袁崇焕要是事事请旨,等朝廷的批复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李标看了一眼阎鸣泰。
“阎大人的意思是,袁崇焕做得对?”
“我没说他做得对。”
“我是说,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毛文龙死了,皮岛那些兵怎么办?刘兴祚、陈继盛,这几个人能不能镇得住场面?”阎鸣泰被李标呛了一句,没好气的说道
韩爌一直没说话。
等两个人都停了,他才开口。
“皮岛的事,先放一放,袁崇焕杀毛文龙,是想收东江镇的兵权,能不能收得住,看他自己,收住了,朝廷乐见其成,收不住,闹出乱子来,朝廷再说话。”
他顿了顿。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皮岛,是陕北。”
李标和阎鸣泰都看向他。
韩爌把密报翻到后面,手指点在上面。
“陕西流寇越剿越多,延安府、榆林镇、西安府,到处都是,刘应遇在汉中打了几场胜仗,但流寇没剿灭,跑到陕北去了。陕北那几个总兵,吴自勉忙着调辽东,手底下那点兵能干什么?”
阎鸣泰没说话。
李标也没说话。
韩爌继续说:“今天早朝,皇上问起陕北的事。我跟皇上说,流寇不难平,难的是赈灾。百姓有饭吃,谁去当流寇?”
“赈灾的银子呢?”李标问。
“户部拿不出来。”韩爌说。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阎鸣泰端起茶盏,发现茶凉了,又放下:“皇上怎么说?”
“皇上没说话。”韩爌停了一下。
“皇上看那份密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没人接话。
韩爌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个人。
“皮岛那边,刘兴祚和陈继盛不对付,迟早要闹出乱子来,陕北那边,流寇遍地,赈灾的银子拿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