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你不拿我不拿,张巡抚怎么拿
陈景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说吧,什么事?”
“回总镇大人,卑职此次前来,是为镇川堡兵额一事。”
“兵额?”吴自勉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你那个破堡子,不才有几十号人吗?”
“回总镇大人,现在在册是三百六十七人,但实有人数……”
陈景顿了一下,“您也知道,卑职刚接手的时候,手底下只有七十八人,这几天卑职四处招兵,好不容易凑了三百来人,但这三百来人都是流民,面黄肌瘦,手无缚鸡之力,连站都站不直,更别说打仗了。”
吴自勉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没说话。
“卑职斗胆,”陈景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想跟总镇大人讨点东西。”
“讨什么?”
“粮、饷、军械。”
吴自勉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景,”他的声音慢悠悠的,“你知不知道,榆林镇下面十几个堡寨,每个堡寨都来找本镇要粮要饷要军械,本镇要是每个人都给,榆林镇的库房早就空了。”
“卑职知道。”
“知道你还来?”
“卑职不来不行,”陈景抬起头,看着吴自勉,声音不大但很诚恳:“总镇大人,镇川堡那个地方,北边是蒙古,西边是流寇,位置要紧得很,卑职手下那三百来人,现在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真要出了事,卑职拿什么守?”
吴自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说你招了三百来人?”
“是。”
“哪来的?”
“米脂那边,”陈景说:“流民,逃难的,卑职给了口吃的,他们就跟着来了。”
“流民?”吴自勉的眉头皱了一下:“流民能打仗?”
“现在不能,练练就能。”
“练练?”
吴自勉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陈景,你以为练兵是种地?撒下去种子就能长出来?流民就是流民,饿惯了,怕惯了,你给他们发刀,他们拿得动吗?上了战场,对面一冲,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总镇大人说的是。”陈景没有反驳。
吴自勉看了他一眼,手指在案沿上又叩了两下。
“军械的事,本镇帮不了你,”他说,“榆林镇的库房也空了,你自己想办法。”
闻言,陈景心里一沉。
“但是粮饷……”吴自勉顿了一下,“本镇可以给你批,按月发放,但有一条——你的人,得在册。”
“在册?”陈景愣了一下,没明白吴自勉的意思。
自己这次不就是来敲定兵额的吗?
“对,”吴自勉看着他。
“镇川堡额定兵员一千五百人,报上来,本镇让人登进榆林镇的兵册里,从下个月开始,按人头拨粮饷。”
?
陈景愣住了。
不是那种“没听懂”的愣,是那种“听懂了但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愣。
一千五百人。
但他手底下只有三百六十七个人,吴自勉让他报一千五百人上去?
这不叫吃空饷。
这叫饕餮。
陈景的脑子转得飞快。
额定一千五百人,实有三百六十七人,差额一千一百三十三人。
按每人每月粮饷五钱银子算,一千一百三十三人,一个月就是五百六十六两。
一年就是六千八百两。
这还只是粗算。
实际上的军饷、粮秣、军械损耗、马料、赏银……乱七八糟加在一起,只多不少。
随后吴自勉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目光透过茶盏的边缘看着陈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总镇大人,”
“一千五百人,卑职手底下满打满算不到四百,这差额....”
陈景开口,一副没有听明白的意思。
“差额怎么了?”吴自勉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着,“镇川堡在册一千五百人,这是朝廷定的数,本镇又没让你多报,至于你手底下到底有多少人,那是你的事,本镇不过问。”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不过问,也管不着。”
陈景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
这是明末边军的规矩,大家都这么干,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吴自勉接下来的话,让陈景对这个规矩有了更深的认识。
“一千五百人的粮饷,每月从榆林镇库房里拨出来。”
吴自勉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本镇拿一千,剩下的五百,是你的。”
他顿了顿,看了陈景一眼,嘴角那个笑又浮了上来。
“怎么,嫌少?”
“不敢。”
“不敢就好。”
吴自勉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陈景,本镇在榆林镇坐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人,有的贪,有的憨,有的能打仗,有的只会吹牛,你不一样,你是个明白人。”
“你不拿我不拿,张巡抚怎么拿。”
陈景垂手而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一千五百人的粮饷,吴自勉拿一千人的,他拿五百人的。
五百人的粮饷,按每人每月五钱银子算,一个月就是二百五十两。
一年就是三千两。
够他养那三百六十七个人大半年的了。
但这只是明面上的账。
实际上,五百人的粮饷,不可能全部落到他手里。
中间要经过层层盘剥——榆林镇的书吏、库房的管事、押运的兵丁,哪个不要分一杯羹?
能落到他手里的,能有三百两就不错了。
三百两,养三百六十七个人,勉强够吃饭,发饷就别想了。
而且,吴自勉说的是“按月拨付”,但榆林镇的军饷向来是能拖就拖,能扣就扣。
今天拖一个月,明天扣两成,后天说库房空了——等粮饷真正到了镇川堡,能剩多少,只有天知道。
但话说回来,有总比没有强。
陈景现在最缺的就是稳定的粮饷来源。
吴自勉这个方案,虽然黑,但至少给了陈景一个合法的、稳定的、可持续的收入来源。
哪怕被层层盘剥之后只剩一半,也比他现在的状况好得多。
“总镇大人,”陈景开口了,声音不卑不亢:“卑职斗胆问一句——这一千五百人的兵册报上去,朝廷那边,不会查吧?”
吴自勉笑了一下。
“查?朝廷现在哪有功夫查这个?”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陕西遍地流寇,辽东后金虎视眈眈,朝廷那帮大人们忙着争权夺利,谁有空来榆林镇查你一个守备手下有多少兵?”
“再说了,”他看了陈景一眼,“就算有人来查,本镇替你挡着,你怕什么?”
陈景沉默了片刻,然后单膝跪地,抱拳过顶。
“多谢总镇大人。”
“起来起来,”吴自勉摆了摆手,“别动不动就跪,本镇说了不爱这个。”
陈景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吴自勉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陈景,本镇给你批了一千五百人的粮饷,不是白给的。”
“卑职明白。”
“你明白什么?”
“总镇大人需要卑职做一件事。”
“什么事?”
陈景抬起头,看着吴自勉的眼睛。
“总镇大人让卑职做什么,卑职就做什么。”
吴自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露出两排微黄的牙齿。
“好,”他说,“本镇没看错人。”
他端起茶盏,把最后一口凉茶喝了,把空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行了,下去吧,兵册的事,三天内报上来,粮饷从下个月开始拨付,你回去等着就是了。”
“是。”
陈景躬身退了两步,转身往门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吴自勉的声音又响起来。
“陈景。”
他回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