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己巳之变
“够了,”陈景说:“镇川堡这个破地方,没人稀罕。再说我就去半天,很快回来。”
刘大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那我去安排。”
“不急,”陈景说:“我先去趟榆林镇,回来再带他们走。你先把人看好,别出乱子。”
“是。”
陈景说完,就叫着王破军在堡门等自己,自己则往马厩走。
那匹深棕色的猎马拴在马厩里,正低着头啃草料,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陈景解开缰绳,摸了摸马脖子,翻身上去。
猎马稳稳地站着,没有尥蹶子。
他拉了拉缰绳,马头转向堡门方向。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守备大人。”
陈景勒住马,回头。
高桂英站在灶台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
她穿着还是那件靛蓝色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打着补丁。
陈景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移开了。
“什么事?”
高桂英端着粥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马前,把碗举起来。
“您还没吃早饭。”
沉默片刻后,陈景伸手接过碗。
“多谢。”
他端着碗,就着马背上,呼噜呼噜地把粥喝了,就递了过去。
高桂英接过碗,没走。
她站在马前,仰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陈景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一夹马腹,猎马小跑着出了堡门。
高桂英站在原地,端着空碗,看着那匹马朝着堡门跑去。
“别看了,人都走远了。”
高大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促狭。
高桂英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透透的,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转过身,瞪了高大伯一眼:“谁看了?”
“你没看,你没看,是我老眼昏花看错了。”
高大伯笑着摇了摇头,拄着棍子往灶台那边走了。
........
猎马小跑着出了堡门,王破军骑着骡子在后面跟着。
蹄声踏在黄土官道上,扬起一小片尘烟。
陈景单手握着缰绳,身子随着马步微微起伏,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今天要做的事。
先去榆林镇,见了吴自勉,把兵额的事定下来。
然后回来,带上那三百一十二个壮丁,出堡“拉练”。
拉练是假,升级是真。
他到现在还记得上一次升级时的场景,五十五个残兵败卒,一瞬间变成了全副武装的轻步兵。
伤口愈合,装备补齐,连眼神都不一样了。
三百一十二个壮丁,升级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陈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三百一十二个人,穿着簇新的鸳鸯战袄,腰挎新刀,手持长枪,站成一个整整齐齐的方阵。
那阵仗,光是想想就让人热血上头。
但前提得有银子。
他现在够是够了,但升级之后呢?
三百一十二个人要吃饭、要穿衣、要发饷,每个月少说也要两百多两。
加上堡里那五十五个老兵的开销,再加上那些老弱妇孺的口粮,一个月下来,三百两打不住。
得想办法弄钱。
随后陈景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年是哪一年来着?
崇祯二年。
陈景在脑子里把这个年份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
崇祯二年。
历史上,这一年发生了一件大事。
不是陕西的流寇,那些大大小小的农民起义在这年头已经不算新闻了。。
真正的大事,在北边。
皇太极。
陈景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他努力回忆着脑子里那些模糊的历史知识。
皇太极,努尔哈赤的儿子,后金的大汗。
崇祯二年,也就是后金天聪三年,皇太极做了一件让整个大明朝廷都震动的事。
他绕开了重兵把守的宁锦防线。
不是硬攻,不是强打,而是从蒙古借道,突破长城关隘,直扑北京。
喜峰口。
陈景想起来了——喜峰口。
皇太极率数万精兵,从喜峰口破关而入,攻破遵化,兵临北京城下。
大明朝廷乱成了一锅粥。
崇祯皇帝急得团团转,下诏勤王,各地的兵马像蚂蚁一样往北京赶。
袁崇焕。
对,袁崇焕就是在那一次被崇祯抓起来的。
然后被凌迟处死。
陈景的脑子里忽然涌上来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信息,有的清楚,有的模糊,有的对,有的可能不对。
但他记得一个最基本的事实。
清军入塞,明军大败。
袁崇焕被处死。
北京城差点被攻破。
这是崇祯朝最大的危机之一。
想到这陈景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机会。
清军入塞,对大明来说是灾难,但对于陈景来说。
是往上爬的天梯。
他是镇川堡守备,正五品,手底下管着三百多号人。
在榆林镇这地方,五品守备算个不大不小的官,但放到整个大明朝廷里看,什么都不是。
一个七品知县都能让他站着回话,一个六品主事都能把他呼来喝去。
但如果他在建奴入塞的时候立了功呢?
不需要多大的功劳,他也做不了多大的事情。
但只要他能抓住一个机会,伏击一支建奴的偏师、截获一批粮草辎重、守住一个关键隘口。
只要做成其中一件,功劳报到朝廷,升官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参将。
副将。
甚至总兵。
不是没有可能。
陈景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
但有一个问题——他不知道具体时间。
建奴入塞是哪一天?
皇太极什么时候从沈阳出发?什么时候突破喜峰口?什么时候兵临北京?
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大概是秋天,或者冬天。
现在是七月。
也就是说,他最多还有两三个月的时间。
两三个月?
够不够他在建奴入塞的时候抓住机会?
陈景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焦躁压下去。
急没用。
一步一步来。
先把兵练出来,先把银子凑够,先把镇川堡这个摊子撑起来。
想到这里,陈景忽然又想起一个人。
张梦鲸。
榆林镇巡抚。
赵德财的远亲。
陈景杀了赵德财,抄了赵德财的家,把官银送到了总兵府。
吴自勉收了他的银子,升了他的官,说会替他挡着张巡抚。
但吴自勉能挡多久?
陈景心里没底。
张梦鲸是巡抚,正二品,管着榆林镇的一摊子事。
吴自勉是总兵,也是正二品,但明面上总兵归巡抚管。
吴自勉能替陈景挡一时,挡不了一世。
如果张梦鲸铁了心要查赵德财的死,查到他头上。
陈景的眉头拧了起来。
历史上,张梦鲸是怎么死的?
正当陈景想事情的时候,榆林镇到了。
猎马在官道上小跑着,蹄声清脆。
陈景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中了,晒得人眼睛发花。
...........
榆林镇。
陈景在总兵府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
门口还是那四个挎刀兵丁,腰杆笔直。
领头的那个认出他来,抱了抱拳:“陈守备,总镇大人正忙着,您稍等,我进去通禀。”
“有劳。”
陈景站在府门外,垂手而立。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那人才出来。
“陈守备,总镇大人让您进去。”
陈景整了整甲胄,大步跨进总兵府。
穿过影壁,绕过前厅,进了二道门,穿过那条长长的甬道,到了正堂。
吴自勉还是坐在那张紫檀木的长案后面,穿着一件绯红色的官袍,腰间束着玉带,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慢悠悠地抿着。
看见陈景进来,他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来了?”
“卑职参见总镇大人。”陈景单膝跪地,抱拳过顶。
“起来起来。”吴自勉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