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说服力10
“我要是来抓你们的,就不会给你们吃的,也不会问你们姓什么,我直接把人捆了,往米脂县衙一送,周知县那边收了银子,人赃并获,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我还能领一笔赏银。”
陈景接着说道。
“但我没有。”
“那军爷想怎样?”老头问。
“带你们去投军。”
陈景说:“不是给朝廷投军,是给我投军,镇川堡缺人,你们这些壮丁,到了我手下,管吃管住,按月发饷,老弱妇孺也不白养,做饭、喂马、种地、修墙——能干活的都有饭吃,干不了活的也有口粥喝。”
他看了老头一眼。
“而且,每个人,给安家费。”
安家费。
这三个字一出口,周围那些流民的眼神全变了。
不是害怕,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更直接的东西——心动。
在这个年头,“安家费”这三个字,比什么“忠君爱国”“保家卫民”都管用。
“安家费多少?”有人小声问。
“五两。”陈景说。
五两。
这个数字是陈景昨天晚上定的。
榆林镇边军的募兵安家费,通常是三到五两,他取了上限。
流寇那边,去了就给发地,但发地不发银子,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地不能吃,银子能。
五两银子,够一个五口之家买半年的粮食。
在这个年头,这就是一条命。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两。
不是五百文,不是一两,是五两。
白花花的银子,五两。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眼睛亮了,有人攥着馍馍的手在抖,不是怕的,是激动的。
但高一功没有激动。
他把手里那半个黑面馍馍往地上一摔,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不行!”
他的声音很大:“我们不去投军!不去!”
周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高一功。
“我们是去投亲的,”高一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干涩生硬:“不是去投流寇的。”
陈景看着他,没有生气,甚至没有皱眉。
高一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他没有退缩,梗着脖子站在那里。
“说完了?”陈景问。
高一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陈景没给他机会。
“你说你们是去投亲的,”陈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高一功的耳朵里,“投谁?投高迎祥?还是投李自成?”
高一功的脸色变了。
“你不用告诉我,”
陈景说:“我也不想知道,但我问你一句——你投过去,能干什么?当兵?当炮灰?还是当流寇?你旁边是你姐姐吧,到了那边,能过什么日子?你想过没有?”
高一功不说话了。
“你阿姐今年多大?”陈景忽然问。
高一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高桂英,又转回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四十?”陈景说,“还是不到四十?一个女人,跟着你翻山越岭,去投流寇,流寇那边是什么日子?吃了上顿没下顿,官兵来了就跑,跑不了就打,打不过就死,你让你阿姐跟你过这种日子?”
高一功的下巴绷得更紧了,腮帮子上的肌肉鼓得像两颗核桃,但他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重不轻地拍在了高一功的胳膊上。
高桂英。
她从骡车旁边站起来,走到高一功身边,抬手打了他一下。
那一下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像是姐姐教训不听话的弟弟,带着一种亲昵的、不容置疑的力度。
“别乱说。”高桂英小声说道。
高一功的嘴巴闭上了。
高桂英转过身,看着陈景。
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那张枯黄的面容——颧骨高高的,嘴唇干裂,眼角有细密的皱纹。
但那双眼睛太亮了。
“军爷,”她说,“您刚才说的,管吃管住,按月发饷,还给安家费——说话算数?”
“算数。”陈景说。
“那我们跟你走。”高桂英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有一条——我弟弟脾气不好,您多担待,他要是犯了错,您打他骂他都行,别杀他。”
陈景看了高桂英一眼,又看了看高一功。
“你弟弟?”
陈景说:“可以,但他要是临阵脱逃、奸淫掳掠、残害百姓——我不杀他,军法也要杀他。”
高桂英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行。”
高一功站在旁边,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他想说什么,但看到高桂英那双眼睛,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蹲下去,把摔在地上的那半个黑面馍馍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土,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不再说话了。
陈景的目光从高一功身上移开,落在老头身上。
“高老爷子,”他说,“您老人家怎么说?”
老头拄着棍子,驼着背,浑浊的眼睛在火光中眯成一条缝,看着陈景,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
“军爷,您说你是守备,那手下管着多少人?”
陈景沉默了一瞬。
“咳咳....按理来说上千人。”
“那不重要。”
陈景摆了摆手,把那个数字轻描淡写的揭过去,声音反而拔高了一些:“重要的不是我现在管多少人,重要的是我能给你们什么。”
“你们这辈子,就想这么过下去?”
“种地,交租,挨饿,逃难,然后死在路上?或者运气好一点,逃到了安塞,投了流寇,跟着他们东躲西藏,今天抢这个村,明天杀那个人,最后被官兵抓住,砍了脑袋,连个全尸都落不下?”
没有人说话。
“你们就甘心?”陈景的声音拔高了一截:“你们就甘心这辈子这么窝囊地活着,这么窝囊地死?你们的爹娘,你们的媳妇,你们的孩子,你们就甘心让他们也跟着你们这么窝囊?”
“你们看看你们自己。”陈景指着高一功,又指了指他身后那几个年轻人,“你,你,你——你们哪个不是七尺高的汉子?哪个不是能吃能打的年纪?你们有手有脚,有力气,有胆量,你们为什么要把自己活成这副模样?为什么?”
“因为这天底下,没有人给你们一条路走。”
“朝廷不管你们死活,官府只知道催粮要税,地主士绅把地租抬到天上去,你们种一年的地,连自己都喂不饱,你们活不下去,你们跑,你们去投流寇,你们以为流寇能给你们活路?不能。流寇给你们的,是一条更窄的路,一条更黑的路,一条走到头就是断头台的路。”
随后陈景顿了顿。
“但我不一样。”
“我给你们一条路,一条大路,一条亮堂堂的路,一条走到头能让你光宗耀祖的路。”
他指着高一功。
“你,高一功,你到了我手下,我让你当旗总,你练好了,能打仗了,我让你当把总,把总,正七品,管四百五十七个人,你穿着官袍,骑着高头大马,回米脂县看看——谁还敢瞧不起你?周知县见了你,也得客客气气地叫你一声高把总。”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听到这,老头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说你手下的人,将来能当把总、守备——这话当真?”
陈景看着老头,忽然觉得这个老头不简单。
不是那种读过书的不简单,而是另一种——见过世面的不简单。
他说的不是当官,而是当把总、守备。
把总是正七品,守备是正五品,这是武官体系里的具体官职,不是随便哪个庄稼人都能说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