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上。
围观的百姓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场中。
看着那个弯腰驼背的陆志远,和他身旁那个显得体弱饥饿的女战士。
陆志远拱起手。
朝四周作了个罗圈揖,声音变得沙哑苍老,带着讨好和窘迫:
“各位乡里乡亲,老少爷们!”
“我们父女二人,本是陇东寻常农户。”
“只可恨白匪过境,抓丁抢粮,烧屋逼税!”
“家中田地被占,亲人离散。”
“万般无奈,只能四处逃荒,靠卖艺讨一口残羹剩饭。”
她说着,转向身旁的女战士,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心酸。
“丫头,给乡亲们唱一段乡间小调,讨大家一口吃食!”
女战士嘴唇翕动,轻声开唱:
“陇东黄土层层荒...白匪过处尽残殇...”
“良田抢尽屋烧光...穷苦人家无处藏...”
听到这里,人群里的张婶下意识的把怀里的襁褓,往胸口紧了紧。
下巴抵着孩子柔软的发顶。
鼻尖一酸,眼泪毫无预兆的砸在孩子的包被上。
她没有出声,只是咬着下唇,肩膀微微耸动。
去年白匪过村的时候。
她那刚满三岁的大儿子,就是被抢粮的匪兵一脚踹在胸口,没捱过当晚。
坐在石头上抽旱烟的王老汉,烟锅早就灭了,他却浑然不觉。
手指还在一下一下的摩挲着烟杆。
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场中那个瘦弱的女战士。
眼前晃过的是,自己那个被抓去当壮丁、再也没回来的小儿子。
烟杆上的铜头被他攥得发烫,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一口老痰堵在胸口。
咳得他弯下了腰,却刻意压低声音,怕惊扰了场中的表演。
林望挤在人群最前面,手里还攥着爷爷塞给他的半块窝头。
之前出门前,爷爷还念叨着“看看人家红军是怎么做事的”。
他本来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好奇。
可此刻,那半块窝头被他攥得变了形,渣子掉在裤腿上都没察觉。
他看着那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战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起了去年冬天,隔壁村的二丫一家,就是被白匪烧了房子。
爹娘带着她逃荒,最后冻死在了山坳里。
女战士还在继续唱:“爹娘含泪逃四方...一路风霜一路伤...”
唱到一半,她突然身子晃了晃,扶着胸口剧烈喘息。
脚步踉跄着,缓缓蹲坐在地。
脸埋在膝盖里,眼泪大颗大颗的砸在黄土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她不是在演,她的爹娘,真的就死在白匪的枪口下。
是红军,把奄奄一息的她从死人堆里扒了出来。
陆志远脸上的窘迫变成了焦急,声音发颤:“唱啊!怎么不唱了!”
“咱们父女两天未曾饱腹。”
“今日再讨不到吃食,夜里就要冻死饿死在街头!”
“你不唱,我们父女二人,当真活不下去了!”
陆志远手中那根细竹鞭举了起来,手臂颤抖着,眼眶通红:
“不争气的丫头!今日定要你唱!”
竹鞭高高扬起。
“啊呀!”
人群里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刚才擦眼泪的张婶,猛的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王老汉手里的烟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慌忙去捡,手指却抖得连烟杆都抓不住。
有名小战士,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
当年也是这样。
因为饿得起不来,被爹拿着棍子逼着去讨饭,最后掉进了河里。
要不是红军来了,他恐怕也早就成了路边的一具饿殍。
站在人群边缘的文清禾,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间惨剧,虽然这是演戏,心还是像被刀剜一样疼。
她身边的春芽等人,尽皆偷偷转过脸,用袖子擦着眼泪。
....
就在竹鞭即将落下的那一刻。
“放下你的鞭子!”一声断喝,像惊雷一样炸响在空地上。
那名饰演红军宣传员的男战士,上前,死死拦住陆志远的手腕。
全场瞬间寂静。
篝火的噼啪声清晰可闻。
围观众人纷纷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场中。
男战士看着陆志远,声音缓了下来,却依旧字字有力:
“天下哪有狠心的父亲!你何曾愿意打骂亲生女儿?”
“你手中的鞭子,打的不是女儿,是这吃人的乱世。”
“是欺压百姓的白匪反动派!”
陆志远的手一松。
竹鞭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她浑身颤抖,老泪纵横:“红军同志...我何尝舍得打我的亲闺女!”
“可我们实在走投无路!”
“白匪抓壮丁,掠粮草,屠百姓,好好的家,说没就没!”
“我们逃遍山野村落,无人接济,无家可归。”
“不沿街卖艺,根本活不下去啊!”她的声音撕心裂肺,在夜风里飘散。
蹲在地上的女战士,含泪抬头,伸手拉住陆志远的衣角:
“乡亲们...莫怪我爹爹...”
“爹爹日夜护着我,一路忍饥挨饿,风餐露宿....”
“不是爹爹心狠。”
“是这世道太苦,是白狗子,把我们穷苦人逼得走投无路!”
....
张婶低下头,用袖子擦眼泪。
王老汉捡起地上的烟杆,在衣角上擦了擦,却没有点着。
他抬起头,望着黑沉沉的夜空,浑浊的老眼里滚下两行老泪。
林望站在人群里,眼泪不知不觉的流了下来。
他抬手抹了一把,却越抹越多。
他想起了自己早逝的爹娘。
想起了爷爷这么多年拉扯他的不容易。
想起了白匪路过镇子时,爷爷带着他躲在山洞里。
三天三夜不敢出来的恐惧。
....
军区那头,一片寂静。
老萧摘下眼镜,用指腹轻轻擦拭着镜片,可擦了半天,镜片还是模糊的。
他的指尖微微发颤,连带着眼镜腿都在轻轻晃动。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
当年就是为了保护他,被白匪的刺刀捅死在家门口。
另一位老者,双手死死撑着桌面,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惨白。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也演过这个节目。
当年,他在革命老区演的时候。
台下的战士和乡亲们,也是这样哭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