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太爷放下手中的毛笔,缓缓从太师椅上站起,脸上堆出了一抹看似慈祥的褶皱:“林宗主,老夫等候多时了。昨日大闸上的动静闹得有些大,老夫那院子里的几处风水阵法都给震坏了。”
“孙老大人放心,韩家已经在西关调了三十车好泥,明日一早就会送到府上。”
林缺在桌案旁坐下,直接拉开了一张由羊皮制成的契约。那契约的边缘印着周同户司的铁印,中心处是一朵淡蓝色的莲花图案。
“这是天玄宗与青州各商行定下的‘互惠条规’。”
林缺将指甲按在契约的一角,“往后孙家挂‘天玄商牌’的货船,在青州水系内的一切流转,都按大玄原有关税的四成收取。其中两成留给孙家,一成送入户司周主事的私库,剩下那一成,归天玄宗。”
孙老太爷仔细看着契约上的文字。
他是一个极为精明的人。大玄建国八百年,给世家大族戴上的枷锁越来越重,每年的灵税几乎拿走了他们私库的一半。而天玄宗这条私底下的暗线,不仅便宜,而且不用经过帝都神网司的核验。
省下来的两成厘金,在一年里积累下来,就是一笔足以买下数颗筑基丹甚至金丹期辅药的巨款。
“林宗主做账的手段,老夫自然是放心的。”
孙老太爷的指甲在桌案上轻轻磕了磕,“只是,大玄神网上那些短缺的窟窿,该用什么由头去填?防风的铁木木桩能用一次两次,总不能年年都给大闸加固吧?”
一旁的周同捋了捋八字胡,接话道:“老大人多虑了。周某在户司待了三十年,这大玄的河道上,除了防风,还有‘清淤’、‘捞沙’、‘修补石雕’等大小项目共七十四项。只要三号闸一直在漏灵力,我们便能年年报修。至于那些被天玄宗吸走的地脉灵水……”
周同嘿嘿笑了一声:“周某会把它们做成‘水鬼作祟导致水气蒸腾’的废料折旧。帝都的那些天算官,整日坐在摘星楼里,哪有心思来这满是泥沙的河底下摸水鬼。”
孙老太爷听完,脸上的褶皱舒展开来。
他从袖中取出了孙家的主船印,在羊皮契约的白纸处重重地盖了下去。
嗡。
随着红泥落下,林缺袖中的本源碎片再次亮起一阵蓝芒,极快地在孙家的主船印上留下了一道隐秘的神识波段。自此,孙家的飞艇和货船一旦驶入运河,地底的吸灵网络便会主动让开通道,不让他们流失半点自身灵力。
待孙老太爷与周同离开后,叶尘从暗处走了出来,看了看桌上的契约:“这老东西贪得无信,若是有朝一日大玄的压力太大,他定会第一个把我们卖了吃肉。”
“只要他盖了印,就由不得他了。”
林缺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孙谦将马车缓缓赶出商行的后门:“贪婪是这世上最稳固的链条。他既然想省下关税,就在大玄的神网上落下了犯罪的铁证。周同的账本就是孙家的命门,他们往后为了自己的性命,也会拼了命去帮我们掩盖这地脉下的阵线。”
“玄灵子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已经把上游的几处水道用爆裂石塞满了。”
叶尘淡漠地答道,“只要你这边一声令下,扶风到东陵的灵水通道就会‘遭遇山洪’,彻底偏离原有的河道,变成一片无人能管的荒滩。”
“青州的水道出水报表,为何比上月迟了两个时辰?”
大玄帝都,钦天监摘星楼第七层内。
一名身穿紫色星宿官服的中年官员,正面色阴冷地看着虚空中悬浮着的一面巨大无双的金色罗盘。那罗盘上有着数万条交错的金色光线,纵横交错,构成了大玄八百郡的命理灵气图。
在这张巨大的金色灵气图的东南角,有三个微小如芝麻的光点,此时正处于一种非常暗淡的灰色状态。
这三个光点,正是扶风、东陵与青州。
站在下首的一名老书办额头上直冒冷汗,弯着腰递上一卷用黑青丝线捆扎地公文:“起禀大监,是青州府衙送来的折子。折子上说,前日东部山区遭遇地涌风魔,扶风到青州的三号运河改道,导致数十处传输阵法受潮,气流有些运行阻滞。青州镇守使秦老真人已经亲自带人去修缮了。”
“秦震带的队?”
紫衣官员揉了揉眉心,眼中满是不耐,“那老家伙也是化神期了,怎么连个小小的山崩都治不好?地脉流失的三个百分点,下个月能不能补回来?”
“折子上说……下个月除了要补回流失的份额,青州府还会额外运送两万下品灵砂作为‘工部补益’。”老书办小心翼翼地答道。
“唔,有这两万灵砂就行。”
紫衣官员靠回了木椅上,随手在下方的木匣里抽出了一根代表“归档”地红色签子,抛在地上,“只要不影响今年给镇魔关送去的‘玄天一号’主脑大修,东边那些乡下地方的事情,让他们自己折腾。这几日北疆战事吃紧,圣上为了七大宗门抗旨的事正头疼,由不得我们在这些水利小事上惊扰天听。”
“大人英明。”
老书办如释重负,捡起地上的红签,退出去了。
他没有将那份折子底角用朱砂画着的“略有损耗,按例折旧”的小字念出来。在这个大玄内部已经有些腐朽的庞大机构里,“合规”永远是第一位的。只要上面的大人能收到孝敬的灵砂,底下的河水里少了几升灵力,根本没有人在意。
而此时,在两千里外的青州城外,天玄宗的私网正在以一种疯狂的速度向地底深处蔓延。
飞沙矶的江岸旁。
钱多金正带着十几名天玄宗的弟子,用扁担挑着一筐筐黑色的石头,将它们沉入泛着泡沫的浪花中。这些黑石的中心都被用小刀刻上了一个个古朴的蓝色阵符,一落入水中,便与下面的铁青木桩连在了一起。
“林哥,帝都那边的眼线传回信了,咱们的漏税折子已经被钦天监盖了档。”
钱多金有些兴奋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这招‘明降暗升’真是绝了。咱们虽然在名义上给朝廷多送了两万灵石,但那两万灵石全是韩家用不规手段生产的劣等灵砂,在灵气纯度上根本到不了朝廷的标准。而大闸底下一天漏出来的真精水气,就值上万灵石!”
林缺站在江堤的柳树下,两手交叠在袖子里:“算不上什么手段,只是大玄的官员都不想承担‘防务不力’的罪名而已。秦震要保脸面,周同要保性命,孙家要贪银钱。我们只是送了他们一把能把这账做圆的梯子。”
他弯腰捡起一滴落在石台上的江水,指尖的蓝色本源碎片微微发亮,那一滴水里的灵力杂质在瞬间被过滤干净,只剩下一丝极其纯净的淡蓝色荧光。
“叶尘。”林缺喊道。
“怎么?”抱着木剑在树荫下假寐的叶尘睁开眼。
“回山。”
林缺转过身,将那滴灵水弹入风中,“三郡的地眼已经连通。我们要借着这三个月地脉紊乱的空档,在天玄山下建起我们自己的‘天机水阵’。大玄的官兵打不过来,但那些一直盯着宗门水路的北边大宗,算算日子,也该派人来分这杯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