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开!”
秦震一脚踢开这名服侍了他多年的老太监,身形化作一道大白光,直接撕裂了密室厚重的防御门锁,朝着青州城外的三号大水闸冲去。
此时,正值正午。
青州大运河的三号出水孔下,几十名力役正在用竹耙清理着泄洪槽里的淤泥。
哗啦啦——
水声在泄水口处极为震耳,秦震由天而降,落在三号闸口的十丈高石桥上。他的一双老眼里仿佛有白色雷霆在交织。他没理会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凡人力役,神识如同一百柄极其锋利的尖刀,瞬间刺入了三号泄洪槽的最深处。
在那堆积着丈许深烂泥的河床最底,五十根铁青木桩正在水流的交击中微微颤抖。
秦震眼中寒芒一闪。
他看清了。
那些原本用来防御风雷的铁青木桩内部,原本天然的木纹已经被几千根极其纤细、犹如游丝般的红铜线塞满。这些铜线在大水底端结成了一张极其错落的私网,每一根铜线的顶端,都和大闸背后的青州府户本账册相扣连。
而那张网的最深处,有一股古朴、至高,本不应出现在此处的莫名气息在默默流淌。
“地脉窃贼!安敢毁我青州运河!”
秦震发出一声怒喝,大袖一挥,一只足有十丈大小的庞大白色法印在半空中凝聚开来,带着有些恐怖的烈风,朝着三号泄洪槽轰然拍下。
这一印下去,百丈内的江水瞬间被蒸发了个干净,露出了石基底部的黑沙。
然而,就在那白色法印即将砸碎那五十根铁木桩的一刹那。
嗡。
那五十根铁木桩上的铜丝,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的尖啸。这尖啸声顺着水路的地下暗河,以一种无法理解的速度,瞬间引爆了青州城中数百个隐藏在民宅和商行水井下的引力节点。
轰!轰!轰!
青州城中,孙家、韩家、以及三十多名收了蓝色商牌的中小家族私库上方,突然爆起了一冲冲数丈高的土石巨浪。那些藏在私宅底下的地脉铜线,在这一瞬间将来自秦震的恐怖化神级力道全部卸了开来,反向冲入了这些修仙家族的聚灵大阵之中。
“啊!我的私库!”
“地气暴走!有人在毁我孙家灵矿!”
城中一时间大乱,无数道人影在混乱的烟尘中飞上半空,有些惊恐地看着那突然从地底下喷发出来的浊黄泉水。这些泉水里不仅混着地脉的碎石,还隐存着秦震都统府特有的獬豸法意。
“秦将军,你在毁我们大家的根底啊!”
孙家老太爷从一处废墟中飞奔而出,满面怒容,手中攥着一张有些破裂的符纸,指着秦震的方向破口大骂。
在修士们的群情激愤中,青州大闸上的大玄防御阵法竟然因为这百家阵盘的反噬,出现了大片黑色阵眼剥落的现象。
秦震站在石桥上,只觉得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大乱的青州城。
他做梦也想不到。
这底下的百十家门阀,什么时候开始把他们自家的灵脉,和这运河底下的叛逆阵线全部焊死在了秦家的马车上。
在大桥的暗处,林缺收起有些破旧的油纸伞,看着那一城大乱,脸色依旧是一如往常的淡漠。
青州城内外的烟尘尚未散尽,大火在孙家与另外几处世家的大宅瓦砾中零星燃烧。大运河两岸,原本整齐排列的商船早已散乱不堪,许多民船在暴怒的水流中撞上了浅滩,碎木片在发黄的江水里来回漂浮。
青州大闸的石桥上,羽林卫已经折损了大半。
秦震扶着白玉护栏,那一身獬豸道袍上落满了黑色的灰烬。他体内的元婴经脉由于昨日的地脉强行反冲,已经出现了几道极其微小的裂纹,运转法力时,气海深处便如针扎般剧烈疼痛。
“大人,孙家和赵家集结了城中七十多名客卿,把都督府的大门给围了。”
曹大监战战兢兢地站在石桥边缘,他的右手在昨日的混乱中被乱石砸断,用一条浸了血的白布吊着:“周主事今早也向京都告了病,户司的印信被他丢在了公文案上。如今青州府的账目,已经彻底乱成了麻。”
“一群吃里爬外的东西。”
秦震咬牙切齿,眼中的杀意没有丝毫减弱,“他们以为离了本官的镇魔大印,这青州水系还能转得下去?只要天网的算盘一恢复,朝廷的龙骑营打过界来,这些家族的脑袋一个也保不住!”
“大都统,朝廷的龙骑营,恐怕是来不了了。”
石梯下传来一个有些平稳的脚步声。
林缺右手提着油纸伞,在两名天玄宗外门弟子地护卫下,缓慢登上了石桥。在他身侧,叶尘一身布衣,虽然没有亮出那柄木剑,但桥面上的风沙在吹向他三尺之内时,便会被一股无形的气流引向两侧。
秦震霍然转头,目光如刀:“你便是天玄宗的那个主事人?藏头露尾的野修,也敢染指我大玄的运河地脉!”
“林某并非野修。”
林缺在秦震十丈外停下脚步,神色冷淡,“林某是大玄册封的扶风都统府特聘水利教谕。至于染指地脉……秦老将军误会了,林某这是在帮将军‘平定魔灾’。”
说着,林缺从怀中摸出了三叠淡黄色的文册。
那些文册上盖满了周同户司的主管大印,每一页底下都有一折昨日刚从大玄帝都算理天盘上落下的法术批文。
“扶风与东陵遭遇风灾魔物袭扰,地方官兵为了防止魔气顺着水路北上,特在三号泄洪闸打入精金抗魔木桩。”林缺指着那文册上的小字,“此项工程由孙家和赵家联名作保。至于秦大人昨日的出手,在户司的折案里,被定性为‘因魔气侵扰而致精神散乱,误击防风枢纽’。”
秦震看着文册上的朱砂红圈,脸上露出一抹荒谬的冷笑:“周同疯了?这等假折子,帝都那帮大老怎么可能会信?”
“因为这上面有陆临风大人以及齐升副统领的亲笔画押。”
叶尘上前一步,将三块沾了血的镇魔虎头腰牌,随手丢在了秦震前方的石板上。
“齐升他们没死。”
林缺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们只是在石婆岭下发现了魔物,正在协同陆统领在防线前沿阻截。为了保住青州到扶风的防线,秦将军必须在三日内,将青州大闸的主控权限,交由水利户司和孙家共同管辖。”
林秦双拳攥紧,化神中期的强大法力再次在周身凝聚开来。
“若本官不交呢?”他踏前一步,桥面上的黑曜石地砖在这一踩之下,纷纷裂开了蛛网般的缝隙。
“若不交,孙家和赵家等十几个家族的灵脉今夜就会彻底断绝。”
林缺手心一动,那尊深蓝色本源碎片瞬间浮现,上面的微光与大闸深处的五十根青木桩上的铜丝遥遥呼应。
“秦大人身为化神修士,大可拼着元婴碎裂,在三日内将这座大闸彻底抹平。但这一闸之后,青州二十万百姓的吃水便断了,城中十七家世家的修行基础也会尽数灰飞烟灭。届时,大玄的巡察御史到此,要带走的人,怕就只有大人自己了。”
秦震的身子微微有些颤抖。
他看着那一面布满了叛逆蓝色引线的大闸,再看看手里沾了血的镇魔腰牌,深知这三郡之地的天网,在这一朝一夕之间,已经被这个看似只有练气修行的年轻人,用一条条血肉和利益织成的小网,生生从大玄的宏大图版上给抠了出去。
在这一夜,大玄的东部门户,彻底落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