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的空间裂缝,时间乱流中。
林夕的意识如同一片被巨浪裹挟的落叶,在无尽的光影中翻滚。
自踏入时空之门的刹那,他便彻底陷入在这条时间洪流里。
他可以精准定位想要进入的世界,那里正是他的故土。
但无法与时间建立联系,便无法自己掌控落点,只能在这条奔涌的时间大河中不断沉浮。
眼前,无数的时间节点构成无数画面,在他意识中飞快闪烁。
他看到了自己的儿时。
老旧的家属楼,走廊里堆着冬天的白菜和蜂窝煤,阳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
一个小男孩蹲在门口,用粉笔在地上涂鸦着幻想中的世界。
身后传来妈妈的声音:“小夕,回来吃饭了…”
他看到了入学。
陌生的教室,陌生的同学,陌生的小书包压在肩膀上,沉甸甸的。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不敢进去。
一只手从身后推了他一把——是爸爸。
“去吧,你是小男子汉,不怕…”
那时,父母都还在。
他看到了自己在慢慢长大。
从小学到中学,从中学到大学,那些本已经模糊褪色的记忆,被时间打磨得只剩下轮廓的画面,如同老旧的胶片,在时间长河中飞速播放。
某一刻,他终于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碎花连衣裙,黑色长发,站在公交站台上,一只手抬起来,轻轻地挥着。
阳光很好,她的笑容也很好。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
林夕拼命地向那个画面冲去,想要伸出手,穿过那层看得见却摸不着的时间隔膜,停留在最初与依依相爱的时间节点。
但时间洪流太强了。
它拉扯着他的意识,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攥着他的脚踝,把他从那个画面旁边拖开,拖向更远的未来。
他的意识在那道壁垒上疯狂地撞击,一下,两下,三下…
如同溺水之人拼命扑向水面上最后一丝光。
可那道光却越来越远,那个身影越来越小,那只挥动的手,终于被无尽的流光吞没。
在剧烈的拉扯过程中,林夕的意识变得混沌起来。
那些记忆的碎片被搅碎,分不清哪些是儿时,哪些是长大,哪些是真实发生的,哪些是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他像是一艘在风暴中失去舵的船,任凭巨浪将他推向未知的方向。
也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万年。
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
林夕的意识开始渐渐恢复,那些被打散的画面开始重新排列。
与此同时,星星点点的光斑从时间洪流中浮起,飘飘荡荡落进他的意识中,融为一体。
他开始看到一些记忆中不曾存在的画面,而在那些画面里,他却是真实存在的。
“这是…我丢失的记忆!”
那些光斑越来越多,渐渐汇聚成流,涌进他的意识中。
它们是上次穿越时空时,被时间规则抹除的意识,并没有消失,只是散在空间缝隙的时间洪流里。
它们带着记忆,带着与林夕灵魂本源一脉相承的精神力量,正在逐渐回归。
此刻林夕能清晰感知到,自己正在变得完整。
而随着意识的逐渐强大,眼前流动的时间画面竟然也在放缓。
曾经他无论如何也追不上的时间洪流,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下来。
它仍然在拉扯着林夕,想把他推向更远的未来。
但林夕已经不再是被动地随波逐流了,他有了些许与之抗衡的能力。
而这正是源自于,他曾经已经拥有,却在第一次穿越时,随着记忆一起被抹除的强大精神意念。
林夕心中那抹希望被点燃。
他能清晰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他的意识深处汇聚,如同在地下深处沉睡太久的岩浆,正在寻找喷发的出口。
他相信,当那些遗失在时间洪流中的精神力量全部找回的那一刻,他就可以抗衡时间,穿破壁垒,成功回归到那片故土!
只是眼下还不够,那些记忆仍有残缺。
他只能继续在时间长河中流动,如同一粒被水流裹挟的沙砾,在无尽的河床上缓缓滚动,同时一点点地吸收着那些本就属于他的本源意念。
时间洪流继续将他推向更远处。
他看到了诡梦爆发。
有人在床上再也没有醒来;
有人睁开眼睛,瞳孔里映着扭曲狰狞的影子。
暗物质逐渐笼罩天空,太阳变得黯淡,月亮变得猩红,星星一颗一颗地熄灭。
世界在一点点破败。
城市变成了废墟,街道上长满了荒草,那些曾经繁华的商业区如今空无一人,只有风从破碎的玻璃窗中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人们在恐惧中度日,不知道下一个闭眼睡去的是自己还是身边的人。
有人在绝望中疯狂,有人在疯狂中死去,有人在死去之前还在喊着某个再也回不来的人的名字。
他看到了自己那时的颓废。
蜷缩在出租屋的角落,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没有焦距,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分不清白天黑夜。
他看到了自己那时的疯癫。
有时会对着空气说话,对着依依的照片说话;
有时候他会突然大笑,笑得眼泪直流;
有时候他会突然沉默,沉默得像一具已经死去的尸体。
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是凹的,整个人瘦得像一具裹着人皮的骨架。
直到——
一个戴着白色小猫针织帽的男子,敲开了他的门。
“是七月!”
林夕的意识在时间洪流中猛地一震。
他曾在魂引世界中看到过这样的画面,却与此时的景象有些许不同。
魂引世界中的茅七月,没有这顶帽子。
霎时间,林夕恍然。
“这个家伙…竟然还是跟来了。”
他本想不辞而别,独自上路。
可唯一知道另一个世界残酷真相的茅七月,依然在最后关头,选择了义无反顾地跟了过来。
正如这世间,有些事,并不会因为某个人一厢情愿的意志为转移。
那些该来的,终究会来;
那些该出现的,终究会出现;
那些该并肩走到最后的人,也不会因为一扇门的关闭,就消失在彼此的生命里。
或许,这就是那所谓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