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升微微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地摇了摇头,显然不明白皇帝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朕方才让文书官员将他们的姓名、年龄、原本所在的旗分以及家乡地址全部登记造册。”
“甚至连他们按下的手印都留在了案头上,你们以为这只是走个过场吗。”
朱敛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那些俘虏。
“这两千多人如今已经成了大明的登记在册的归顺之人。”
“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自己身边站着的同伴里,指不定就有谁会为了那百夫长的前程,死心塌地地为朕效力。”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有人试图跑去向皇太极告密,他怎么能保证身边的同伴不会为了向朕邀功抢先一步杀了他?”
朱敛的话语字字诛心,瞬间让卢象升的眼睛亮了起来。
“再者说!皇太极此人向来多疑,如今辽阳城危在旦夕,他早已成了惊弓之鸟。”
“若是突然看到两千多名被明军放回来的战俘,他第一反应绝对不是欣喜,而是怀疑这些人是不是朕派去的内应。”
朱敛冷笑了一声,继续剖析着人性的弱点。
“即便有人真的向皇太极告密,说出了朕让他们留下记号、打探朝鲜的计划,皇太极又敢如何应对呢。”
“他敢把这两千多名好不容易逃回来的八旗子弟全部杀光吗?”
“如果他这么做了,城内本就低落到极点的士气会瞬间彻底崩溃,那些还在为他卖命的将士会怎么想。”
“可如果他不杀,他就必须时刻提防着身边的每一个人,怀疑每一个跟在他身后逃亡的士兵是不是在暗中透露他的行踪?”
“这种无处不在的猜忌与恐慌,会像毒药一样慢慢腐蚀掉他仅剩的军队。”
朱敛拍了拍卢象升的肩膀,脸上的笑容显得无比高深莫测。
“对于我大明而言,我们付出的不过是两千张一文不值的面饼,和几锅不值钱的肉汤罢了。”
“然而,却能换来皇太极日夜不宁的猜忌,以及未来可能源源不断送来的朝鲜军情。”
“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吗。”
卢象升听到这里,整个人如遭雷击般愣在原地,过了许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满是高山仰止般的敬畏之色。
“陛下圣意深远,用兵如神,臣愚钝,竟未能看出陛下这招借刀杀人、借力打力的阳谋,臣佩服得五体投地。”
卢象升当即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中充满了对这位年轻皇帝由衷的崇拜与敬仰。
“行了,起来吧,随朕去伤兵营看看,那些在沈阳和辽阳城外浴血奋战的将士,才是大明真正的基石。”
朱敛虚扶了一把,随即将龙袍的下摆往腰间一掖,迈开大步朝着大营东侧的伤兵营走去。
刚刚靠近伤兵营,一股混杂着浓重血腥味、草药味以及汗臭味的刺鼻气味便扑面而来,隐隐还能听到从那些巨大棉帐篷里传出的痛苦呻吟声。
这里的条件极其简陋,数十个巨大的军帐并排排列着,地面上只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上面躺满了在之前激战中受伤的大明士卒。
几名浑身是血的军医正满头大汗地在人群中穿梭,用粗糙的铁剪和烈酒处理着伤员身上的箭伤与刀伤,忙得连擦汗的功夫都没有。
朱敛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掀开最前方一个军帐的布帘,弯下腰走了进去。
帐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十几名伤势较重的辽东新军士卒正躺在草垫上,看到有人进来,本能地想要挣扎着起身查看。
“都别动,给朕老老实实躺着。”
朱敛见状,连忙快步走上前,伸出双手按住了一名试图挣扎着行礼的年轻士兵。
那名士兵看着眼前那件虽然沾染了些许尘土、但依然华贵无比的明黄色团龙袍,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
“皇……皇上,您是万岁爷。”
年轻士兵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干裂的嘴唇剧烈翕动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不过是辽东一个最普通的军户子弟,平日里连县太爷的面都见不到。
如今大明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竟然就站在他的面前,还用那双温热的手按着他的肩膀。
朱敛没有说话,只是温和地笑了笑,随即在那名士兵身旁的泥地上直接蹲了下来。
他看着士兵大腿上那道深可见骨、正不断往外渗着黑血的刀伤,眉头微微皱起,转头看向一旁吓得跪倒在地的军医。
“还愣着干什么,把金创药和干净的纱布拿过来。”
朱敛伸出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严。
“陛下,万万不可,这等粗鄙污秽之事,怎能劳烦圣手,微臣该死。”
那名军医吓得魂飞魄散,一边拼命磕头,一边试图夺过朱敛手中的药瓶。
“给朕退下,在大明的军营里,没有尊卑贵贱,只有为国流血的功臣,朕给自己的功臣包扎伤口,有什么不妥。”
朱敛冷哼了一声,一把夺过军医手中的白瓷药瓶,熟练地用烈酒清洗着双手,随后扯开那名士兵伤口处已经粘连在一起的破烂裤腿。
年轻的士兵疼得浑身剧烈颤抖,却死死地咬着牙关,硬是一声不吭。
只是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泪水早已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夺眶而出。
朱敛的神色无比专注,他的动作轻柔而迅速,将冰凉的金创药均匀地撒在士兵那翻开的血肉上。
随后,又用干净的白棉纱布一层一层、整整齐齐地缠绕包扎好。
“好了,这几天不要用力,安心静养,朕保证你会平平安安地回到家乡。”
朱敛拍了拍那名士兵没有受伤的肩膀,站起身来,看着帐篷内所有正用一种近乎狂热和崇拜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伤兵们。
这些平日里在辽东大地上见惯了生死与冷酷的粗汉子,此时个个眼含热泪,不少人甚至已经低声抽泣了起来。
他们虽然早就听闻了这位新登基的皇帝在江南和福建的种种仁政,但那些传说对他们来说终究太过遥远。
直到这一刻,当皇帝温热的手抚摸着他们的伤口,当那件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袍沾染上他们的血迹,他们才真正感受到了什么是天恩浩荡。